一
林晚把最后一个纸箱拖进电梯时,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
不是那种电流中断的戛然熄灭,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光源,橙黄色的光晕一点点变淡,最后缩成针尖大的亮点,彻底沉入黑暗。她后背瞬间起了层冷汗,手指在纸箱粗糙的瓦楞纸上抠出浅痕——这栋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从来都是“啪”地一下灭得干脆。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脸色和纸箱里的旧报纸一样白。三天前从乡下外婆家回来,行李箱滚轮上沾的红泥还没彻底擦干净,现在正随着电梯的震动,在金属地板上洇出细小的红痕,像血。
外婆走的那天,乡下下了场罕见的暴雨。泥地里的脚印被冲得模糊,只有后山那片竹林,竹枝上挂着的红布条在雨里绷得笔直,每条布条末端都系着枚生锈的铜钱,是外婆说的“镇东西”。她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竹林深处好像站着个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拄着的竹杖在泥地里戳出一个个深洞。
“叮——”电梯到了。
林晚猛地回神,拖着纸箱往702走。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穿着软底拖鞋在楼道里蹭。她猛地回头,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空荡荡的楼道,只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纸上,像块潮湿的霉斑。
进了屋,她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窗户关好,拉上厚窗帘。这套房子是父母留下的,她大学毕业后一直空着,这次回来住,是想离外婆家近点——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或许错了。
整理行李时,她在行李箱侧袋里摸到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枚铜钱,边缘锈得发绿,和外婆挂在竹林里的一模一样。她明明记得没带过这东西。
铜钱背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她捏着铜钱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背对着她,手里的竹杖在地上轻轻点着,节奏和她刚才听到的脚步声重合。
二
怪事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林晚被厨房的滴水声吵醒。她记得昨晚睡前明明拧紧了水龙头,现在那声音却“嗒、嗒”地响,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水龙头下的瓷盆里积了小半盆水,水面上漂着片枯叶,是后山竹林里常见的那种。
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水龙头确实是关着的,水滴却凭空从空中落下,砸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里混着细小的红泥。
“嗒。”又一滴落下。
林晚猛地后退,撞在门框上。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问她今天能不能去加班。她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突然发现输入法联想栏里多了个奇怪的词:“蓝布衫”。她从来没打过这三个字。
去公司的路上,她总觉得有人跟着。地铁里,她对面的空位上,不知何时多了片枯叶;过马路时,一阵风吹来,把她的围巾吹到身后,她回头去捡,看见个穿蓝布衫的男人站在路灯下,竹杖斜斜地靠在灯柱上,杖头的铜箍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和那枚铜钱很像。
加班到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打印机突然自己启动了,吐出一张白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些模糊的水渍,像无数个指印叠在一起。她盯着那团水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水渍的形状,和她行李箱滚轮上的红泥印一模一样。
她抓起包就往外跑,电梯在12楼停下时,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她不敢进去,转身冲进消防通道。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扶手往下跑,每跑一层,就听见上方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有人用竹杖在台阶上敲。
跑到一楼,她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个男人,穿蓝布衫,背对着她,竹杖在地上戳出一个个浅坑。她猛地停住脚步,心脏撞得肋骨生疼——男人脚下的水泥地是干的,可竹杖戳过的地方,却洇出了红泥。
三
林晚开始锁门时多加一道铁链,睡前会把所有镜子用布盖上。但那道注视始终如影随形,像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她生活的角落。
她晾在阳台的内衣,第二天早上会出现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肩带处有被扯断的痕迹;她放在门口的拖鞋,鞋尖总是朝着屋里,像是有人穿着它站在玄关看过她睡觉;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头发在以不正常的速度变短,浴室地漏里缠着成团的黑发,根须处沾着红泥。
她报过警,但警察来查了一圈,说监控没拍到可疑人员,建议她锁好门窗。离开时,年轻的警察瞥了一眼她墙上的日历,突然问:“你刚从乡下回来?”
“嗯,外婆去世了。”林晚的声音发颤。
警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临走时多看了两眼楼下的梧桐树。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外婆躺在棺材里,身上盖着蓝布衫,棺材缝里渗出红泥,把寿衣染成深褐色。她想掀开布衫,却看见外婆的脸变成了自己的脸,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个穿蓝布衫的男人,正用竹杖拨开她的头发,嘴里念叨着:“长了,该剪了。”
她尖叫着醒来,发现床头多了把剪刀,刀刃上沾着几根她的头发,发梢缠着红泥。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亮了对面楼的窗户。林晚突然意识到,这几天对面那栋楼7层的某个窗户,总是亮着一盏灯,灯光是诡异的橘黄色,和外婆家堂屋里的油灯一模一样。
她抓起望远镜——那是她小时候看星星用的,一直放在抽屉里。镜头对准对面7楼,她看见窗后站着个男人,穿蓝布衫,正对着她的方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摆弄,形状像剪刀。
望远镜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镜头歪向旁边。她看见男人身后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她的照片——有她在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有她在公司楼下买咖啡的,甚至有她三天前拖着纸箱进小区的。最显眼的是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站在外婆家门口的竹林前,照片上被人用红笔圈出了她的头发,旁边写着两个字:“好长”。
四
林晚决定找出这个人。
她假装出门上班,却躲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盯着梧桐树下的动静。上午十点,穿蓝布衫的男人出现了,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塑料袋,慢慢走进单元楼。
她攥紧手里的防狼喷雾,跟了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光线忽明忽暗。男人在7楼停下,掏出钥匙打开701的门——就在她隔壁。
门没关严,留着道缝。林晚屏住呼吸,凑过去听。里面传来剪刀剪东西的声音,“咔嚓、咔嚓”,很有节奏,还夹杂着男人的哼唱,调子很老,是外婆以前常哼的童谣。
她悄悄推开门缝,看见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一堆黑色的线团。沙发上铺着蓝布衫,衫角沾着红泥。墙上果然贴满了她的照片,每张照片的头发都被剪过,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狗咬过。
男人突然停下哼唱,说:“头发长了会吸收人的精气,外婆没告诉你吗?”
林晚吓得浑身僵硬,以为被发现了。但男人没回头,继续用剪刀剪线团,“我守了她一辈子,她却把‘安’字铜钱给了你。那铜钱是给我的,是我陪她在竹林里站了三十年换来的。”
他拿起一枚铜钱,对着光看,铜钱背面的“安”字被摩挲得发亮。“她总说你头发好,像她年轻时候。可她不知道,头发太长,会招东西的。”男人笑了起来,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我帮你剪短,帮你‘镇’着,不好吗?”
林晚的胃里一阵翻涌。她终于明白外婆为什么总让她剪头发,为什么后山竹林里挂着那么多红布条——根本不是什么“镇东西”,是外婆在提防这个人!
男人突然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林晚猛地后退,撞在楼梯扶手上。男人推开门,看见她,脸上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你来了。我刚剪好了新的‘头发’,给你做了个礼物。”
他手里拿着个稻草人,稻草人的头发是用黑色线团做的,扎着和林晚一样的马尾辫,胸前别着枚铜钱,正是她从行李箱里发现的那枚。
“你外婆说,把这个放在枕头底下,就能安安稳稳的。”男人举起稻草人,一步步朝她走来,竹杖在地上戳出“咚、咚”的声音,“她骗你的。你看,它现在不是在我手里吗?”
五
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她猛地将防狼喷雾对着男人的脸按下,转身就往楼下跑。男人惨叫一声,手里的稻草人掉在地上,剪刀“哐当”落在台阶上。
她不敢回头,拼命往楼下冲。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光影在她身后追逐,像无数只手在抓她的后背。她听见男人在喊:“跑不掉的!你的头发在我这儿!你的‘安’字也在我这儿!”
跑到三楼时,她看见楼梯扶手上挂着片枯叶,和她厨房水盆里漂着的一模一样。她突然想起外婆临终前说的话:“竹林里的东西,怕铁,怕火,更怕……自己的影子。”
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打火机——那是她给外婆上坟时剩下的。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竹杖戳地的声音像敲在她的心脏上。她深吸一口气,将打火机打着,火苗在黑暗中窜起,照亮了楼梯间斑驳的墙壁。
男人出现在楼梯拐角,蓝布衫被防狼喷雾染出一片白渍,脸上的皮肤红肿起来,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钉子。“你以为火有用吗?”他举起竹杖,杖头的铜箍闪着寒光,“我陪她烧过那么多纸钱,还怕这点火?”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举着打火机,慢慢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壁。墙壁上贴着旧报纸,是她小时候贴的,上面印着连载的漫画,漫画里的超人正举着镜子反射阳光。
男人一步步逼近,竹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林晚突然将打火机扔向旁边的废纸篓——那里面堆满了她清理出来的旧书,很干燥。火苗瞬间窜起,照亮了整个楼梯间。
男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个扭曲的怪物。林晚盯着他的影子,突然想起外婆家的棺材,想起棺材缝里的红泥,想起那些被剪短的头发——这个人,根本不是活人!
“你不是守着外婆,”林晚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却异常清晰,“你是被她锁在竹林里的!那铜钱不是给你的,是镇你的!”
男人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火光照亮了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红泥,皮肤像泡发的纸,轻轻一碰就会掉渣。“她骗我……”他喃喃自语,竹杖“哐当”掉在地上,“她说等她走了,就让我出来……她说我可以剪你的头发……”
火苗越来越大,舔舐着墙壁上的旧报纸。林晚看见男人的影子在火中扭曲、缩小,最后变成一团黑灰,被风吹散。男人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得透明,蓝布衫上的红泥融化开来,渗入楼梯的裂缝里,像从未存在过。
她趁机冲下楼,身后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站在小区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7楼,701的窗户里冒出黑烟,那盏橘黄色的灯彻底灭了。
六
林晚搬走了,再也没回过那个小区。
她剪短了头发,扔掉了那枚铜钱,把所有沾过红泥的东西都烧掉了。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只是她再也不敢在晚上拉窗帘,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的头发。
一个月后,她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地址是外婆家的村子,没有寄件人名字。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拆开了。
里面是件蓝布衫,洗得发白,衣角沾着红泥。布衫口袋里有张纸条,是外婆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他是你外公,年轻时疯了,把你妈头发剪了,吓死了……我锁了他三十年,终究是没拦住……”
纸条下面压着一绺头发,乌黑、细长,用红布条系着,发梢缠着枚铜钱,背面刻着“安”字,和她扔掉的那枚一模一样。
林晚盯着那绺头发,突然想起外婆家的棺材,想起棺材里盖着的蓝布衫,想起梦里外婆变成了自己的脸——那根本不是梦。
她冲到镜子前,撩起自己的头发。脖颈后面,有块指甲盖大小的印记,颜色和红泥一样,形状像个“安”字,是她从小就有的胎记,她一直以为是普通的痣。
手机突然震动,是条陌生短信,只有三个字:“还长吗?”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吹进一片枯叶,落在她的脚边。她低头去看,枯叶背面沾着红泥,泥里缠着根细小的黑发,长度和她刚剪短的头发一模一样。
楼道里传来声控灯熄灭的声音,不是“啪”地一下,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光源,一点点变淡,最后沉入黑暗。
“嗒。”
不知哪里传来滴水声,很轻,很规律,像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