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我在陈家坳当货郎。
那地方藏在大别山褶皱里,进出只有一条窄得能卡住独轮车的土路。村民们脸膛都像浸过桐油,黑亮黑亮的,见了外人不笑,只用眼角斜着瞟,像在掂量你身上有多少斤肉能下锅。
我第一次去是三月,油菜花把山坳染得发腻。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个瞎眼婆子,怀里抱着个布娃娃,娃娃脸上用锅底灰画着五官,嘴角咧得特别大。她见我推车过来,突然咯咯笑起来,手里的拐杖往地上敲:“货郎哥,换不换东西?我用‘井里的宝贝’,换你那盒洋火。”
我没接话。出门前,镇上的老货郎跟我说过,陈家坳的人邪性,尤其别接关于“井”的话头。村西头那口老井,传说是明朝时挖的,井台是整块青石雕的,刻着些看不懂的花纹,晴天的时候,井水里能看见好多手在划水。
那天生意不好,只换出去两盒洋火,换回来半袋发霉的玉米。收摊往回走时,太阳已经挂在山尖上,把影子拉得老长。经过老井时,我听见井里有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舀水。
井台边没人。青石板缝里长着些墨绿的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着块冻住的血。井绳垂在水里,井水黑沉沉的,映着天,却没映出我的影子。我心里发毛,刚要走,就看见水面上漂着个东西——是个布娃娃,跟瞎眼婆子怀里那个一模一样,脸上的锅底灰被水泡得晕开,像在哭。
第二天,陈家坳死人了。
死的是村东头的陈老五,捞上来的时候在井里泡得发胀,肚子圆滚滚的,像个灌满水的猪尿脬。他媳妇坐在井台边哭,哭声干巴巴的,像没上油的风箱。村民们围着看热闹,没人提捞尸的事,都盯着陈老五媳妇手腕上的银镯子——那镯子是新打的,亮得晃眼。
瞎眼婆子也来了,怀里的布娃娃换了个新的,脸上画着个圆滚滚的肚子。她用拐杖戳了戳陈老五的尸体,突然说:“该,谁让他偷井里的东西。”
我推着货郎车经过,听见有人议论。说陈老五前儿个夜里去井台挑水,看见井里漂着个银元宝,伸手去捞,就被拽下去了。还有人说,看见陈老五媳妇头天去镇上当铺,当掉了支银钗,换了两匹蓝布。
那天下午,陈老五媳妇来换东西。她眼睛红肿,却描了眉,用换来的胭脂抹了嘴唇,红得像刚喝了血。她盯着我货郎车里的红头绳,突然说:“货郎哥,我用样东西跟你换,比银钗值钱。”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颗牙,黄澄澄的,像是颗老牙。“这是……”我刚要问,她突然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说:“别问。这是井里捞上来的,能换个好价钱。”她的指甲缝里有黑泥,蹭在我脸上,带着股井水的腥气。
我没敢要。夜里躺在临时借住的破庙里,总听见井台方向传来“哗啦”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好多人在井边商量事。庙门没关,风把烛光吹得晃来晃去,墙上的影子像在井里划水的手。
第三天,村里又出事了。
瞎眼婆子的布娃娃丢了。她拄着拐杖在村里乱撞,见人就问,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看见我的娃娃没?井里的‘先生’要收礼了,没娃娃,他要拿人当祭品的!”
村民们脸色都很难看,没人搭话。有人偷偷往井台跑,回来时手里都攥着点东西——有的是块碎银,有的是个布偶,还有的是半截红绳。他们把东西往井里扔,扔完就磕头,磕得青石板咚咚响。
我躲在货郎车后面看。陈老五媳妇也在,她扔了个银镯子进去,就是陈老五死那天她戴着的那个。镯子掉进水里,没溅起多大水花,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傍晚的时候,我看见村长老陈头往井台去。他背着手,走得很慢,腰杆挺得笔直,不像平时那样佝偻着。经过我身边时,他突然停下,盯着我的货郎车说:“货郎,你那洋火不错,给我来两盒。”
他付的是铜钱,钱上带着股铁锈味。我递洋火的时候,看见他袖口露出点红,像是沾了血。“村里……要办啥事?”我忍不住问。
老陈头笑了,皱纹里的黑泥都挤了出来:“办好事。井里的‘先生’显灵了,能给咱们带来好收成。”他往井台方向努了努嘴,“就是得给‘先生’找个伴,不然他一个人在井里,闷得慌。”
那天夜里,破庙的门被撞开了。
进来的是陈老五媳妇,还有两个后生,都是村里的壮汉,手里拿着绳子。“货郎哥,跟我们走一趟。”陈老五媳妇笑得古怪,嘴唇上的胭脂掉了一块,“井里的‘先生’喜欢你,想请你去做客。”
我知道不好,抄起货郎车里的秤杆就打。可他们人多,没几下就把我捆住了。嘴里塞着布,只能呜呜叫,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往井台拖。
路上经过老槐树下,瞎眼婆子还坐在那儿,怀里抱着个新布娃娃,娃娃脸上画着我的模样。她听见动静,咯咯笑起来:“又来个新祭品,‘先生’该高兴了。”
井台边站满了人,都举着火把,脸被照得红通通的,像庙里的判官。老陈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井绳,绳子头上拴着个铁钩,钩尖闪着寒光。
“对不住了,货郎。”老陈头的声音很平静,“村里得靠‘先生’吃饭,总得出个人。你是外人,死了没人找事。”
他身后的人都点头,包括陈老五媳妇,她还在笑,眼睛盯着我的货郎车,像是在盘算里面的东西归谁。
我被推到井边,井水的腥气扑面而来。火光映在水里,真的看见好多手在划水,密密麻麻的,指甲又尖又长。老陈头把铁钩往我衣服上勾,钩子划破布料,扎进肉里,疼得我浑身发抖。
“记住了,”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像蛇吐信,“明年这时候,我们会给你烧个布娃娃的。”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乱了。有人喊:“娃娃!瞎眼婆子的娃娃掉进井里了!”
我看见瞎眼婆子在人群里疯跑,拐杖都扔了,怀里空空的。“我的娃娃!那是我的娃啊!”她哭嚎着,声音不像个瞎眼人,“你们骗我!你们说把娃娃给‘先生’,就能换我儿回来的!”
老陈头脸色一变,吼道:“把她拉开!”可已经晚了,瞎眼婆子扑到井边,纵身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溅得很高,打湿了我的裤脚。水里的手突然不见了,只有瞎眼婆子在水里扑腾,嘴里喊着:“狗剩!娘来陪你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举着火把往井里照。老陈头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突然说:“快!把货郎扔下去!‘先生’不高兴了!”
可没人动。有个后生突然说:“村长,这井……是不是真有‘先生’?我昨儿个看见你往井里扔骨头,是狗剩的骨头吧?”
狗剩是瞎眼婆子的儿子,去年冬天说是病死了,埋在山后的乱葬岗。
老陈头没说话,突然抄起身边的扁担就打。可那后生躲过去了,还喊:“我知道了!陈老五也发现了!他看见你往井里埋狗剩的骨头,你就把他推下去了!”
人群彻底乱了。有人喊:“我爹死的时候,也是说掉井里了!”“我媳妇的银镯子,是被村长借走的,没还!”
他们忘了我,开始互相推搡、打骂。陈老五媳妇想偷偷溜走,被人抓住头发拽了回来,有人喊:“她也知情!她男人发现了秘密,她就跟村长串通好了!”
我趁机用牙齿咬绳子。绳子是新搓的,很结实,可我急得满嘴是血,终于咬开了个口子。
就在这时,井里突然冒起泡泡,咕嘟咕嘟的,像水开了。然后,水面上漂上来些东西——不是瞎眼婆子的尸体,是些骨头,小胳膊小腿的,还有颗小小的头骨,上面有个洞,像是被钝器砸的。
是狗剩的骨头。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些骨头,火把一个个灭了,只剩下我的货郎车旁边,还有盒洋火没被抢走。
我捡起洋火,擦亮一根。火光中,我看见老陈头的脸,他突然笑了,笑得比瞎眼婆子怀里的布娃娃还难看:“都看见了?那又咋样?这井就是个幌子!不这样,你们能听话?能把粮食交上来?能让我当这个村长?”
他指着那些骨头:“狗剩是我打死的,谁让他偷我家的红薯!陈老五是我推下去的,谁让他多嘴!这井里的‘先生’,就是我编出来的!”
没人说话。突然,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老陈头。接着,更多的石头飞了过来。老陈头的惨叫声很快被淹没在人群的怒骂声里。
我趁机推着货郎车跑。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哭喊、打骂、还有骨头被砸碎的声音。井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泡,像是在笑。
跑出陈家坳的时候,天快亮了。土路两旁的油菜花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层碎玻璃。
我再也没去过陈家坳。后来听镇上的人说,那地方散了,村民们互相打杀,最后剩下没几个人,都搬走了。
只有那口老井还在。有人说,夜里经过山坳,还能听见井里有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舀水。还有人说,井台上总坐着个瞎眼婆子,怀里抱着个布娃娃,娃娃脸上画着好多人,都在笑。
我把那盒没被抢走的洋火扔了。可总觉得,那火光照亮的,不只是老陈头的脸,还有井边那些人的脸——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贪婪和兴奋,像看着什么猎物。
或许,老陈头说得对,井里没有“先生”。
可井边的人,比任何“先生”都要吓人。他们不需要鬼怪,就能把人心变成井里的水,黑沉沉的,藏着数不清的龌龊和恶意,只等着有机会,就把人拖下去,再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去年秋天,我路过大别山,远远看见陈家坳的方向,有炊烟。不知道是谁又住进去了,或许,他们也需要一口“井”,来让村里的人“听话”。
风从山坳里吹出来,带着股井水的腥气,还有点油菜花的腻香。我仿佛又听见了瞎眼婆子的声音,咯咯的,像个布娃娃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