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冷雨中的讣告

六月五日，夏至未至，北城机场下着连绵细雨。

广播一遍遍重复航班延误，抵达大屏上却跳出一条加粗黑字滚动：

【叶氏集团长子——叶矜先生，于冰岛黑沙滩不幸罹难，享年二十九岁。】

江星站在行李转盘旁，手里攥着一只褪色的护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回国没有告诉任何人，身上只背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那枚熔成吊坠的星形钻石、一封被海水泡皱的机票，以及四十三封烧得只剩边缘的信。

接机口外，媒体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他们等的是叶家新寡的未婚妻林栀，却没想到先等到了江星。

闪光灯一亮，她下意识抬手去挡，无名指上一道新鲜刀痕被照得清清楚楚。

记者蜂拥而上——

“江小姐，请问您是以什么身份回国？”

“您是否早知叶先生死讯？”

“您与叶氏集团是否存在股权纠纷？”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拉低帽檐，钻进一辆提前约好的黑色网约车。

车门合拢的瞬间，世界被隔绝在雨幕之外。

二　叶家老宅的灵堂

叶家老宅坐落在半山，青瓦白墙，灵堂设在中庭。

黑纱从檐角垂到地面，风一吹，像无数只翻飞的手。

正中央摆着叶矜的遗像——二十四岁那年拍的证件照，白衬衫，领口微敞，眼神淡漠，像在注视每一个来吊唁的人。

江星到的时候，林栀正跪在灵前，一身素白，鬓边别着一朵冰岛罂粟。

听见脚步声，林栀抬眼，眸光像淬了毒的针。

“你还有脸来？”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四周窃窃私语瞬间安静。

江星没理会，径自走到灵前，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枚星形吊坠，轻轻放在叶矜的相框前。

钻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极夜里的最后一颗星。

她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长久地沉默。

三　遗嘱

律师宣读遗嘱时，雨声忽然变大。

叶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遗嘱只有简洁的三条：

1. 叶氏集团股份全部捐给慈善基金，用于极地科考与青少年天文教育。

2. 私人账户留予母亲叶太夫人养老。

3. 其余所有动产与不动产，归属江星女士。

庭内哗然。

林栀手里的帕子被绞得变形，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江星坐在最末一排，雨水顺着发梢滴到睫毛，又滑进嘴角，苦涩得像海水。

她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律师补充：“江小姐，叶先生另有一件遗物，需您单独签收。”

四　遗物室

叶家祠堂后的小库房，终年不见阳光。

律师递给她一只乌木匣，匣面刻着北斗七星，锁孔里插着一把小巧的铜钥匙。

钥匙转动的瞬间，江星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匣子里，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1. 一张被海水泡皱的机票，日期正是她离开冰岛那天，目的地：巴黎。

　2. 一只录音笔，外壳裂了缝，还沾着细沙。

　3. 一本速写本，封面写着“星矜日记”。

她先按下录音笔，沙沙的海浪声里，叶矜的声音低哑而温柔——

“江星，如果我死了，就把我骨灰撒在极光下。

　这样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第二段录音只有三秒，是他在冰岛黑沙滩的最后一句：

“别怕，我在。”

速写本翻开，第一页是两人初见那天，她穿着白色风衣，站在仓库破窗前的侧影。

第二页是她趴在脚手架上午睡，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

第三页、第四页……

直到最后一页，画纸被水渍晕开，只剩一行潦草的字：

“我把余生烧成灰，寄给你当星尘。”

江星的手指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铅笔痕，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片更深的蓝。

五　林栀的刀

灵堂外，雨势转猛。

林栀拦在回廊尽头，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

“江星，”她声音颤抖，“你害死了他。”

刀尖指向江星心口，雨水顺着刀背滴落。

江星没躲，只是静静看着她：“你想听真相吗？”

林栀瞳孔骤缩。

江星从包里取出那张被海水泡皱的机票，展开——

背面是叶矜的笔迹：

“用我一生，换她平安。”

林栀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忽然蹲下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六　母亲的玫瑰

叶太夫人由佣人搀扶而来，鬓发雪白。

她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雨水。

“阿矜小时候最怕打雷，”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每次下雨都要躲进我怀里。”

她把玫瑰放在灵前，转头看向江星，目光温和得令人心碎。

“孩子，阿矜最后的心愿，是让你自由。”

江星哽咽，几乎站不稳。

叶太夫人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别怕，以后叶家就是你的家。”

七　葬礼之后

下葬那天，雨停了，天空却阴得像一块浸了墨的旧布。

叶矜的衣冠冢选在半山向阳处，墓碑简洁，只刻了生卒年与一句话：

“我来人间一趟，只为看看星。”

江星穿一身黑，把那只熔成吊坠的星形钻石埋进墓前泥土。

钻石触到泥土的瞬间，发出极轻的“叮”，像谁在遥远的地方回应。

她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轻声说：

“叶矜，我把余生赔给你。”

八　尾声

葬礼结束的夜里，江星回到空无一人的艺术中心。

她掀开防雨布，星云墙早已干裂，颜料剥落，像一张被岁月撕碎的脸。

她从包里取出那本速写本，放在墙根，点燃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页，铅笔线条迅速蜷曲，化成灰白的蝶。

火光映在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决绝的平静。

最后一页烧完，她起身，把灰烬捧在手心，扬向夜空。

灰白的碎屑被风卷走，像一场迟来的流星雨。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