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暗室
巴黎三月,雨比雪更冷。
凌晨两点,玛黑区顶楼阁楼的灯泡坏了,江星窝在地板上,借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改图。
她三个月没交房租,房东太太摔门而去时留话:“要么钱,要么命,你挑。”
地板上摊着七张信用卡账单,数字像一排嘲笑的牙齿。
唯一亮着的是那枚星形吊坠——她把熔好的钻石嵌在一只空指甲油瓶里,瓶底钻了小孔,吊在窗前。
风一吹,瓶身撞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叮”,像谁在遥远的地方敲她的骨头。
二 失声
时装周开幕前夕,她收到品牌律师函:
【因设计师个人负面舆情,解除全球代言合同,并追偿违约金八十七万欧元。】
那天她站在蓬皮杜广场,手里拎着一袋法棍,雨把面包泡成烂泥。
手机不停震动,是媒体、债主、看热闹的陌生人。
她索性关机,走进最近一家五金店,买了一卷黑色电工胶带。
回到阁楼,她把胶带贴在嘴唇上——
不是怕说话,怕一开口就哭。
三 幽灵秀场
时装周最后一天,压轴秀场上,本该是江星的新系列“极光之后”。
开场前五分钟,后台乱成一锅粥——主设计师缺席,模特穿着半成品在镜子前打转。
忽然,全场灯灭。
黑暗中,一束追光打向T台尽头。
江星赤脚走出,身上穿着一条用防雨布和旧报纸拼成的裙子,裙摆用烧焦的星云墙残片缝补。
她手里捧着一只透明树脂方块,里面封着那枚裂开的星形袖扣。
音乐是冰岛电台的实时海浪声,夹着叶矜录音笔里十秒的呼吸。
她走到T台最前端,把树脂方块放在地上,跪下,用打火机点燃裙角。
火苗舔上报纸,观众发出惊呼。
保安冲上来灭火,她却把树脂方块高高举起,像献祭。
火光映在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亮。
四 失声之后
秀场视频在社交媒体疯传。
标题耸动:
【江星疯了?】
【天才还是疯子?设计师火烧T台】
她一夜之间成了流量密码,却再也接不到一个订单。
银行账户被冻结,工作室被贴上封条。
她拖着行李箱离开阁楼时,那只装着陨石灯的纸袋破了,玻璃碎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掌心划开长长一道口子,血滴在碎玻璃上,像极小的极光。
五 零度地铁
午夜地铁2号线,车厢空无一人。
江星坐在角落,把流血的手掌按在车窗上,血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像极细的星轨。
对面广告牌是林氏珠宝的新品——星形钻系列,代言人是林栀。
海报上林栀笑得温婉,颈间项链的钻石和叶矜袖扣同款切割。
江星盯了许久,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车厢里撞出回声。
下一站,她下车,把带血的手掌按在海报林栀的脸上,留下一个猩红的掌印。
监控拍下这一幕,第二天登上头条:
【江星当街毁林氏代言海报】
六 拾荒者
她开始流浪。
白天在塞纳河边给人画速写,十欧一张;夜里睡在奥赛博物馆外的长椅。
三月雨夜,她蜷在纸箱里,听见远处教堂钟声。
钟声第十二下时,有人在她面前放下一杯热咖啡。
抬头,是个华人少年,背着画板,眼睛像极年轻时的叶矜。
少年说:“姐姐,你画的人真好看,能教我吗?”
她接过咖啡,掌心冻疮被热气一熏,钻心地疼。
那一刻,她忽然哭了——原来眼泪还没流干。
七 地下室画室
少年叫阿野,学建筑的,租了间地下室当画室。
江星搬进去,用旧报纸糊墙,用碎玻璃拼出一面新的星云。
没有颜料,她就用咖啡渣、红酒、自己的血。
阿野问她:“姐,你画的是什么?”
她答:“是灰烬,也是情书。”
地下室没有窗,她们把废灯泡涂上荧光颜料,挂在天花板,假装极光。
八 巴黎没有星光
四月,巴黎停电三小时。
整座城市陷入黑暗,连埃菲尔铁塔都熄了灯。
江星和阿野坐在地下室屋顶,抬头望天——
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铁塔的红色航空灯一闪一闪。
阿野说:“姐,听说今晚有流星雨。”
江星笑:“巴黎没有星光。”
话音刚落,一颗极亮的流星划破云层,拖着长长银尾。
阿野惊呼,她却只是静静看着,眼底一片荒凉。
流星坠落的瞬间,她掌心那道未愈的伤口忽然裂开,血滴在屋顶,像极小的极光。
九 极光之后
停电结束的第二天,阿野带来一张报纸:
【叶氏长子确认死亡,遗体于冰岛黑沙滩发现】
江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转身走进地下室,把最后一罐红酒浇在荧光墙上。
颜料遇酒精泛起幽绿的光,像一道人工极光。
她拿起打火机,火苗窜起的瞬间,地下室警报大作。
阿野冲进来夺下打火机,却被她一把抱住。
“让我烧一次,”她声音轻得像风,“烧完我就好了。”
阿野没松手,只是把她按进怀里,像抱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十 尾声
五月,江星在圣马丁运河摆地摊。
画架上是新的系列——《巴黎没有星光》。
颜料里混着咖啡、红酒、血,还有极细的黑沙。
她不再画星云,只画极夜里的海面,一道裂缝把天空撕开,裂缝尽头是坠落的流星。
有人问她:“为什么星星是黑色的?”
她答:“因为最亮的那颗,已经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