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第一次踏进“南湾老仓”时,暮色正把最后一缕夕光收进铁皮屋顶的缝隙里。
废弃十年的烟草仓库,铁锈味混着潮腥,像一只垂暮的巨兽匍匐在海边。她却像误闯禁地的精灵——白色风衣、银色高跟,袖口沾了点灰,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亮。
“江小姐,这边请。”领路的项目经理一路小跑,生怕怠慢这位国际炙手可热的新锐设计师。
她却停在一面斑驳的墙前,指尖掠过剥落的漆——“这里,留一面墙给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于是,三天后,叶矜在新闻里看到那面墙:
巨幅未完成的蓝色星云,中心缀着一颗极亮的星,像要把人吸进去。
新闻标题耸动——《天才设计师江星回国首展,或将牵手叶氏新艺术中心》。
叶矜把报纸随手丢在会议桌上,指尖在“江星”两个字上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翻过。
没人知道,他其实见过她。
四天前的慈善晚宴,她端着香槟,站在水晶灯下与人谈笑,灯光穿过杯壁在她脸上荡出涟漪。
那一瞬,他想起幼时母亲读给他听的《小王子》——
“当你在夜里仰望星空,我住的那颗星星,因为笑声,也会变得与众不同。”
二
第二次见面,是叶矜亲自去仓库提人。
“江设计师,”他站在脚手架下,西装挺括,嗓音温温淡淡,“听说你要拆我的承重墙?”
江星正踩在三层脚手架上给星云描金边,闻声回头——逆光里,男人的轮廓像被镀了一层冷白的釉。
她挑眉,笑得像只狡黠的猫:“叶先生,这面墙挡了我的光。”
于是,几十吨重的混凝土墙,在一纸轻描淡写的“设计需求”下被拆除。
夜里,江星蹲在废墟里挑钢筋,想用来做装置的龙骨。
叶矜没走,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帮她把一根扭曲的螺纹钢拽直。
火星四溅,照亮他腕骨内侧一道旧疤。
江星忽然问:“疼吗?”
他垂眸,声音低到只能被海风听见:“早就不疼了。”
三
仓库改造的第七夜,暴雨。
电路跳闸,整个工地只剩应急灯在雨幕里一明一灭。
江星缩在临时办公室改图,门被风撞开,叶矜浑身湿透地进来,手里拎着她落在现场的素描本。
纸页被雨水晕开,星云的边缘模糊成一团。
她盯着那团蓝,肩膀微颤——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的初稿。
叶矜却蹲下来,把本子放到她膝盖上,指尖轻轻抹过水痕:“像流星,更好看了。”
那一刻,江星听见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
雨声淹没世界,昏黄灯光里,叶矜的睫毛缀着水珠,像碎钻。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那排睫毛。
指尖的凉意让他睫毛一抖,却没躲开。
呼吸交缠的距离,谁先靠近已经说不清——
只记得窗外雷声炸开时,他扣住她后颈吻了下来。
四
后来江星回忆,爱情最甜的部分,往往带着铁锈味。
他们在未完工的展厅里接吻,在钢筋铁骨间分享同一罐冰啤酒。
夜里十一点,叶矜把西装铺在地上,让她垫着画最后的线稿。
她嫌冷,他便敞开大衣把她裹进去,像裹住一只流浪猫。
“叶矜,”她咬着他领口那颗纽扣,声音含糊,“等开幕那天,我要在屋顶放一场人工流星雨。”
他笑,胸腔震动:“好,我让人把整座城市的灯都熄了,只给你当幕布。”
五
开幕前一周,艺术中心初见雏形。
星云墙完成那天,江星把最后一片金箔按进颜料里,回头冲他喊:“叶总,验收!”
叶矜站在十米开外,没看墙,只看着她。
夕阳从穹顶破窗灌进来,她满身金粉,像刚从星河里淌过来。
他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夜,也是这样的黄昏——
十二岁的他跪在病房外,觉得世界从此没有光。
而此刻,那束光自己跑来了,带着金粉,带着笑。
他走过去,牵住她沾满颜料的手,十指相扣。
“江星,”他声音低哑,“开幕那天,我有话跟你说。”
她眨眼:“现在不能说?”
他摇头,指腹摩挲她指关节:“现在……太像做梦。”
六
当夜,江星在工作室整理最后一批展品。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进来:
【叶家长子将于下月订婚,对象不是你。】
屏幕的蓝光映得她脸色惨白。
窗外,刚被命名为“星矜艺术中心”的巨大LOGO正在试灯——
“星”是她的星,“矜”是他的矜。
灯光一闪一闪,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攥着手机,指节泛青。
而同一时刻,叶矜在叶家老宅的书房,被父亲按头签下一纸婚约。
钢笔尖在纸上洇出墨团,像朵小小的黑花。
他想起仓库里那面星云墙,想起江星说“留一面墙给我”——
原来最锋利的刀,从不在墙上,而在人间。
七
开幕前夜,江星独自站在完成的展厅中央。
星云墙在黑暗中发光,中心的星子亮得刺眼。
她伸手去碰,却摸到一片冰凉——
那其实不是颜料,是叶矜让人嵌进去的碎钻。
每一颗,都是他亲自挑到凌晨四点。
钻石割破指尖,血珠滚落,像提前坠落的流星。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叶矜,”她对着空荡的仓库说,“你欠我的流星雨,还作数吗?”
回应她的,只有远处海浪一声一声,像谁在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