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的都城,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处处透着不同以往的肃穆与威仪。皇宫深处,太和殿的琉璃瓦在稀薄的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一场迟来的登基大典正于此间举行。
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殿外的礼炮声轰鸣,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提醒着他们一个新时代的开启。当那道身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踏上丹陛,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时,无人敢抬头直视。他曾是灵玄渊,如今,却以秦为姓,名玄渊。这姓氏的更迭,不仅是身份的重塑,更是一段血腥过往的终结与威慑的开端。
秦玄渊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的每一张脸。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隐秘。司仪官高声唱喏,宣读登基诏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从始至终,没有一人敢发出异议,没有一人敢流露半分不忠之色。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甚至暗中勾结的势力,早已在半月前的清洗中化为尘埃。此刻的朝堂,只剩下绝对的服从。他的登基,不是加冕,而是宣告——这天下,从此唯秦玄渊独尊。
时光荏苒,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日的早朝,议事已近尾声,气氛却不如往日那般凝重。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交换了几个眼神,为首的吏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躬身道:“陛下,如今边疆烽火已熄,百姓安居乐业,此乃陛下之福,苍生之幸。只是……陛下春秋鼎盛,后宫却略显空寂,臣等斗胆恳请陛下,择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以绵延子嗣,固国本,安民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众臣虽未附和,却都默认了这个提议。帝王家,子嗣向来是头等大事。秦玄渊登基已有三月,后宫空无一人,难免让人心生揣测。
高位之上,秦玄渊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几位大臣身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慵懒:“几位爱卿,你们刚才说什么?今日风有些大,朕没听清。”
那笑意温润如玉,仿佛春日里的暖阳,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意从未抵达他的眼底。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惊涛骇浪,藏着不加掩饰的杀机与狠戾,如同蛰伏的猛兽,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扑食而出。
吏部尚书心中一凛,却还是硬着头皮,再次躬身重复道:“回陛下,现在边疆无战事,国泰民安,陛下也是时候充盈后宫,绵延子嗣了。”
“哦?”秦玄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出声。他缓缓点头,那模样,竟像是认同了这个提议。阶下的几位大臣暗暗松了口气,连带着周围的臣子也觉得此事或许有了转机。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秦玄渊猛地抄起身旁侍立的王公公手里的浮尘,手臂一扬,那拂尘带着凌厉的风声,“啪”地一声甩在地上,尘尾散开,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众臣脸上。
“边疆无战事?”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里的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那魏老将军他们还在雁门关顶着寒风驻守,是为何故?难道是边疆的风光格外好,他们乐不思蜀,流连忘返吗?”
厉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殿内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吏部尚书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其他几位附和的大臣也慌忙跪倒,大气不敢出。殿内再次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谁都忘了,魏老将军是秦玄渊的恩师,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肱骨之臣,此刻仍在边疆苦寒之地镇守,岂是一句“无战事”便能轻描淡写带过的?
秦玄渊却没有停歇,目光如刀,扫过噤若寒蝉的众臣:“国泰民安?”他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那昨日递上来的奏折,说南方数地遭遇洪灾,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背井离乡,食不果腹,又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他们是闲得发慌,组团出去游玩吗?”
字字诛心,句句带刺。
几位老臣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冰凉的金砖上。他们只看到了京城的繁华安稳,却忘了远方的疾苦,此刻被秦玄渊当众点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秦玄渊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几位提议充盈后宫的大臣身上,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已是动了真怒。“让朕充盈后宫,绵延子嗣?”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你看不到,却把那心思放在朕的后宫上,你们是老糊涂了吗?!”
他的脸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跳动,那双平日里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如同燃烧的火焰,狠戾得吓人。“如今国库空虚,灾民嗷嗷待哺,边军将士戍守辛苦,你们不想着如何赈灾济民,如何安抚军心,反倒一门心思地琢磨着给朕塞女人?!”
“臣等只是……只是……”吏部尚书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被秦玄渊厉声打断。
“行了!”秦玄渊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几分暖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不会充盈后宫的。此事,休要再提。”
众臣噤声,谁也不敢再触这个霉头。
就在这时,秦玄渊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掠过殿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记得,皇兄不是有个刚出生一年的儿子吗?”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一惊。那痴傻的大王爷膝下就一位小王爷,自从大王妃得了肺痨死后这位小王爷便被养在深宫,鲜少有人提及。
秦玄渊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把他抱过来,给朕当继子。从今往后,他便是大秦唯一的皇子。”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此事关乎国本,还请陛下三思!”
众大臣再也按捺不住,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声音里满是惊慌与劝阻。让王爷的儿子做当今陛下的继子,这于礼法不合,更让他们难以理解。
“行了!我大哥也是皇室血脉,他的儿子秦临安也是皇室子孙。”秦玄渊再次打断他们,语气冰冷如霜,“这件事,就按照朕说的去办。谁敢再多言一句,休怪朕无情!”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龙椅,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他不再看阶下的众人,转身便朝着殿后走去。
“退朝——”王公公见状,连忙尖着嗓子高喊一声,随后急匆匆地拎着拂尘,小跑着追向秦玄渊的背影。
走出太和殿,转过一道回廊,来到那片只有亲信才能靠近的御花园入口处,周围已看不到半个朝臣的身影。
秦玄渊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他左耳上那枚一直佩戴着的蛇形玉饰,此刻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红光,光芒闪烁间,一道淡淡的雾气凭空出现,凝聚成型。
雾气散去,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青年凭空出现在他身边。青年面容俊美,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邪气,正是萧烬。他熟稔地伸手拉住秦玄渊的胳膊,与他并肩而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又跟那些老顽固生气了?”
说着,他还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秦玄渊依旧带着薄怒的脸颊。
秦玄渊没有躲开,任由他放肆,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闷声道:“没有。”
“没有才怪。”萧烬挑眉,故意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做出无辜的狗狗眼模样,望着他,“那些大臣也是一片好心,虽说时机不对,但也是为了陛下您,为了这江山社稷嘛。”
看着他这副刻意装出来的无辜模样,秦玄渊心中的怒火竟奇异地消了一半。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萧烬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好心?他们是好心将自家的女儿、孙女塞进后宫,好借此攀附权贵,他们想做什么真以为朕看不出来他们那点心思?”
萧烬顺势靠得更近了些,拉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放软,带着几分诱哄:“好啦好啦,别气了。跟他们置气,不值当。”
他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晶晶地提议:“不如,我们去听戏吧?你上次不是说,我喜欢的那个戏班子唱得不错吗?”
秦玄渊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紧绷的嘴角终于柔和了些许,他反手握紧萧烬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不用去外面了。”
“嗯?”萧烬有些疑惑。
“你喜欢的那个戏班子,已经被我请进宫了。”秦玄渊轻笑一声,拉着萧烬的手,加快脚步朝着御花园深处走去,“戏台都搭好了,我们现在就去看。”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耀眼。远处的朝堂纷争、权谋算计,仿佛都被隔绝在这片小小的天地之外。此刻的秦玄渊,不再是那个威严冷酷、杀伐果断的帝王,只是一个能与心上人并肩听戏的普通人。而那隐藏在平静下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风雨,似乎都暂时被这片刻的安宁所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