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皇宫最后一块青石板时,玄渊怀里的传国玉玺轻轻震了一下。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圣旨明黄的边角垂落,扫过他交握的指节。车窗外的朱墙正一寸寸后退,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可他眼前反复浮现的,仍方才那床榻上如同枯木的老人:“这双眼睛……像极了你娘”
额间的蛇形金饰忽然发烫,细碎的金光从鳞片缝隙里渗出来,转眼凝成一团朦胧的银雾。玄渊刚要抬手触碰,身侧的空位已陷下一片,带着松木香气的手臂忽然环住他的肩,轻轻晃了晃。
“怎么一脸苦相?”萧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侧坐着,锦袍下摆扫过车座边缘,绣着的暗纹在微光里若隐若现。
玄渊转头时,正撞见他眼底的戏谑。见萧烬的手又要去拨弄自己怀里的圣旨,他伸手一捞,精准扣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腕。“就是觉得有些……”话到嘴边却卡了壳,像有团湿棉絮堵在喉头,说不清是闷还是慌。
“疑惑?”萧烬顺势倾身靠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耳廓。他歪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倒显出几分稚气。
“嗯……”玄渊被他这模样逗得唇角微扬,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捏住他颊边的软肉。萧烬的皮肤总带着点温凉,捏上去像揉着块上好的羊脂玉,连带着指腹都泛起细腻的痒。
“嘶——”萧烬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作乱的手指拖到唇边,用牙尖轻轻啃了一下。不是真咬,更像撒娇的嗔怪,“不许掐脸,会留红印的。”温热的气息拂过指节,玄渊忽然觉得心口那团棉絮松动了些。
他抽回手,指尖还留着对方齿尖的温度。“我不明白,”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玉玺,声音沉了下去,“他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他怎么会一眼认出我?”
萧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渐渐柔和下来。他抬手抚上玄渊的眼睑,指腹轻轻摩挲着眼皮,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和公主殿下,本就生得极像。”他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流水漫过青石,“尤其是这双眼。”
玄渊只觉眼瞳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褪去。他眨了眨眼,借着从车窗斜射进来的残阳,看见萧烬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原本墨黑的双瞳正悄然变化,左眼化作上下相叠的重瞳,像两圈嵌套的墨环;右眼则晕开绯色,从边缘到中心,浓得像淬了血的玛瑙。鬼族皇室的瞳孔非常特别,那是红色玛瑙般的重瞳,可能玄渊是人族和鬼族的混血所以他知继承双方血脉的一半。
“蛊虫能遮得住瞳色,却藏不住眼神。”萧烬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尾,“公主殿下当年看人的时候,眼尾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扬,像含着光。你方才在殿上垂眸时,一模一样。”
玄渊望着萧烬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发现对方的瞳孔里,正映着自己右眼泛起的红光。那红光越来越亮,像将熄的炭火骤然燃起,连带着车座上的锦垫都染上一层暖橘。
时间回到三天后。
登基大典的礼乐声还萦绕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空,明黄的仪仗从丹陛一直铺展到阶下,每一寸都透着新朝伊始的肃穆与奢华。秦明念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头戴垂珠冕冠,沉重的衣料压在肩头,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得意。他缓步踏上汉白玉高台,靴底碾过冰凉的石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人的尸骨之上——那些被他构陷的兄弟,被他毒杀的嫔妃,还有三天前在龙榻上咽了气的“父皇”。
高台上早已备好祭天的香炉,三足鼎式的鎏金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缠绕着他的指尖。他伸出手,接过内侍递来的三炷清香,指尖触到香身的微凉,正欲借烛火点燃,一声冷冽的“慢着”突然从阶下炸响,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浇熄了周遭的暖意。
礼乐骤停,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只见玄渊从黑压压的朝服队列中缓步走出,暗紫色的锦袍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行走间似有流光在衣袂间游走。他本就生得身形挺拔,此刻逆光而立,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殿下,”玄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先皇弥留之际留有圣旨,既是登基大典这般庄重场合,不妨请王公公当众念出,也好让天下人知晓先皇遗愿。”
秦明念心头猛地一沉,冕冠上的珠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遮挡了他瞬间阴鸷的眼神。先皇留有圣旨?他明明搜遍了养心殿的每一个角落,连龙椅的夹层都没放过,怎么会有漏网之鱼?“玄渊,”他强压下翻涌的惊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先皇遗诏早已在朕手中,登基之后自会昭告天下,不必急于此时……”
“不必了。”玄渊打断他的话,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卷轴,“臣这里恰好有一份,不如就由臣代劳,念给殿下与诸位大人听听。”话音未落,他手腕轻抖,那卷圣旨“刷拉”一声展开,明黄的绸缎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痛。
玄渊转过身,面向台下的文武百官,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明念乃叛臣秦苍与淑妃私通所生,实非朕之血脉。此宫之中,除六皇子秦明泽与失踪之十三皇子外,其余皇子皇女皆为叛臣之后,血脉不纯,断不可承继大统……”
“哗——”的一声,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老臣们脸色煞白,交头接耳间满是难以置信;年轻些的官员则面露惊惧,下意识地看向高台上的秦明念。谁都知道秦明念的母妃曾因“德行有亏”被赐死,却没人敢想他竟不是皇室血脉,还是叛臣之子!
秦明念站在高台上,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当年淑妃临终前,曾颤抖着将一枚刻着“苏”字的玉佩塞给他,断断续续说了些关于叛臣苏苍的旧事。也正因如此,他才对这个皇位有着近乎偏执的执念——他要让那些轻视他、践踏他的人看看,就算是野种,也能踩在他们头上!
可听到玄渊念出的内容,他紧握的拳头反而缓缓松开了。六皇子秦明泽是个天生的痴儿,整日只会抱着一支玉笛傻笑,连话都说不囫囵;十三皇子更是个传说,据说出生当晚便被国师断言“有妖星之相”后便诡异的从皇宫中消失了这些年跟死了没两样。这满宫之中,除了他,还有谁能坐上这个位置?
“哼,”秦明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欲开口斥责玄渊伪造圣旨,却听玄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添了几分威严:“六皇子秦明泽心智不全,难堪大任。朕思来想去,唯有十三皇子灵玄渊,血统纯正,智勇兼备,可承此江山。待其继承大统,即刻恢复秦姓,名秦玄渊。”
这下,连秦明念都愣住了。十三皇子?灵玄渊?这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皇室玉牒上,先皇难道老糊涂了,竟要把江山交给一个连面都没人见过的皇子?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有大臣忍不住高声问道:“摄政王大人,这十三皇子……如今身在何处?”
玄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高台上的秦明念身上。阳光恰好落在他的发间,那一头本应是如墨般的长发慢慢变为银白色长,此刻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落满了星辰。他微微抬眼,左眼那枚竖瞳状的重瞳如深潭般幽静,右眼的赤红则似燃着的火焰,两种极致的色彩在同一双眼睛里交织,诡异却又震撼人心。
“诸位大人别急”玄渊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秦明念浑身发冷,“先皇遗诏最后一句——武摄政王,便是十三皇子灵玄渊。银发,左重瞳右红瞳,便是十三皇子的天生标记。”
最后一个字落下,广场上鸦雀无声,连风都仿佛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玄渊的发与眼上,那些曾被他们私下议论的“异相”,此刻竟成了最确凿的身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