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芒颤抖着,将那堵石质平面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这并非什么平面,而是一扇门,一扇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寝宫石门。
门楣之上,用古拙的篆文深刻着三个字:守陵者居。
字迹苍劲,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威严。
门的两侧,各嵌着一枚硕大的石雕眼瞳,瞳孔深陷,眼窝之中,竟幽幽地泛着一层薄雾般的绿光,仿佛两只来自地狱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陈默伏低身子,将呼吸压至最低。
地宫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但这里的阴气尤为浓重,几乎凝结成了实质,吸入肺中,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扎刺。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铜丝,这是探穴的基本工具,对阴煞之气最为敏感。
他小心翼翼地将铜丝尖端,探向那紧闭的门缝。
就在铜丝触及门缝的刹那,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黄澄澄的铜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黑,前端一小截更是直接化作一缕青烟,伴随着“滋滋”的轻微腐蚀声,消散在空气中。
强烈的阴气正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门后疯狂涌动,光是泄露出的丝缕,便有如此威力。
陈默心头一凛,猛地抽手后退。
这门后封印的,绝非寻常凶物。
就在他准备另寻他路时,一阵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门后缓缓传来。
那声音像是有人拖着千斤重物在石地上行走,每一步都撼动着地宫的尘埃。
紧接着,是铁链在地面上摩擦的“哗啦”声,粗重、冰冷,一下下地敲击在人的心坎上。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夹杂在这些声音中的一阵低沉呢喃。
那声音不似人言,也非兽吼,更像是什么东西用干枯的喉骨在震动空气,却偏偏吐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诅咒,穿透厚重的石门,钻入他的耳中。
“……陈……瞎子……你背弃誓言……你封印我心……你的儿子……来替你……赎罪……”
这声音!
陈默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他瞬间想起了不久前,那尸王苏醒时,自己曾瞥见它掌心中嵌着一枚玉符的残片。
而父亲陈瞎子留给他的指环,此刻正戴在他的手上。
尸王若是因为那玉符残片而恢复了部分被封印的记忆,那么凭借《摸金秘-术》一脉相承的气息,认出他的身份,绝非难事!
来不及多想,他立刻将怀中那卷《摸金秘-术》的残卷塞得更深,又飞快地撕下一角衣襟,将戴着指环的手指死死缠住,希望能隔绝气息,防止与那门后的恐怖存在产生任何阴气上的共鸣。
可一切都晚了。
“嘎……吱……呀……”
令人心悸的巨石摩擦声响起,那扇刻着“守陵者居”的石门,竟在他眼前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先前浓烈百倍的尸煞之气,如同黑色的狂风,从中席卷而出。
一只覆盖着残破秦甲的巨大利爪,从门缝中探出,猛地扒住门框。
随着一声巨响,石门被彻底推开。
尸王那山峦般的身躯,终于完整地踏出了寝宫。
它身上的秦甲早已被岁月和阴气腐蚀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青黑僵硬的肌肉。
它的双目之中,两团鬼火“腾”地一下暴涨数尺,不再是幽绿,而是化作了森然的惨白。
它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越过陈默的脸,越过他手中的火折子,死死锁定在了他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柄古朴的匕首——父亲留给他的鱼肠匕首。
匕首的刀柄上,用麻绳缠绕着一个极其特殊的绳结,那是陈瞎子独有的手法,与当年他佩戴在腰间的那把刀,分毫不差!
“吼——!”
尸王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声波如实质般扩散,震得整个回音廊都在嗡嗡作响,顶壁的碎石簌簌落下。
“叛者之血!还我心门!”
它喉骨震动,发出含混而暴怒的咆哮。
话音未落,那只巨爪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朝着陈默当头扫来!
这一击势大力沉,并未直接抓向陈默,而是拍向他身侧的石柱。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合抱粗的石柱应声断裂,碎石崩飞。
陈默就地一个翻滚,狼狈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但飞溅的碎石和甲刃的边缘,依旧在他肩头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浸湿了衣衫。
血腥味在阴冷的地宫中迅速弥漫开来。
然而,预想中狂风暴雨般的追击并未到来。
那尸王的动作,竟在闻到血腥味后,骤然一滞。
它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惨白的鬼火闪烁不定,死死盯着地面上那几滴属于陈默的鲜血。
它凑近过去,用力地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阵困惑的低鸣。
“……血……同源……人……已异……非他……是……其子?”
它的动作明显迟疑了。
鬼火般的双眼中,似乎有无数混乱的记忆在冲突、在挣扎。
它记得,当年那个叫陈瞎子的男人,正是用自己的血脉之力,设下了最恶毒的封印,将它的“心”死死锁住。
而今,同样的血脉出现在眼前,这既是开启封印的“钥匙”,又是背叛者留下的“罪孽之嗣”。
这种矛盾的执念,让它那被仇恨填满的意志,第一次出现了混乱。
就是现在!
陈默强忍着肩头的剧痛,趁着尸王迟疑的瞬间,整个人如壁虎般贴着墙壁,无声无息地向寝宫内部潜行。
他的目光飞速扫视,很快,他在寝宫的侧壁下方,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通风小道,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匍匐爬行。
那是生路!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通风口冲去。
可就在他即将抵达洞口时,那挣扎中的尸王猛然回头,惨白的鬼火再次锁定了他!
它似乎终于从矛盾中挣脱,暴虐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它张开双臂,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就要封死那唯一的通道。
千钧一发之际,陈默的脑中闪过《摸金秘-术》中关于地宫风水阵的记载——此地名为九幽引气阵,阵眼以生灵呼吸为引,风流的走向会随活物气息而变!
他当机立断,飞速将那根已经半毁的铜丝从腰间抽出,把自己刚刚用来包裹指环、浸透了汗水和气息的布条死死绑在铜丝一端,用尽全力将其抛向自己来时的主通道深处。
同时,他反手抽出鱼肠匕首,用刀尖在另一侧的石壁上飞快地刮擦,制造出急促而杂乱的“沙沙”声,听上去,就像是两个人正分头逃窜!
果然,尸王简单的神智被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干扰所迷惑。
它放弃了封堵陈默,发出一声震天怒吼,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主通道方向,一爪狠狠地轰向了那里的一根承重柱!
“轰隆——!”
地动山摇!
那根承重柱被拦腰砸断,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大片的顶板塌陷下来,无数滚石轰然滚落,其中一块巨石正好砸在尸王的左腿上,将那条束缚它的粗大铁链生生砸断!
整个回音廊,被坍塌的巨石和弥漫的烟尘彻底封死。
趁着这片混乱,陈默一个前扑,终于钻进了那狭窄的通风道。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忍着剧痛在其中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通道内壁粗糙无比,满是尖锐的石棱,将他的手脚磨得鲜血淋漓。
不知爬了多久,大约有十余丈远,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他奋力爬出通道,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身处寝宫的内室。
这里比外面要小得多,也简单得多。
空旷的石室中央,只静静地摆放着一座石台。
石台之上,安放着一只半尺见方的铁盒。
铁盒早已锈迹斑斑,但盒盖表面,却用利器刻着一行字,字迹瘦削而有力,正是他无比熟悉的——父亲的笔迹!
“默儿若至,焚此勿阅。”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颤抖着伸出手,无视了父亲的警告,用力打开了铁盒的锁扣。
盒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页泛黄的日记残页。
借着从通风口透进的微光,他看清了第一页的首行字迹,那一行字,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我找到了‘不死心’,但他们也在找……快,毁了它!”
他们是谁?
不死心又是什么?
陈默正欲细读下去,试图从父亲留下的残篇断简中找到答案。
就在此时,他身后的墙壁,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裂!
碎石四溅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破墙而入!
那尸王拖着半截断裂的铁链,满身烟尘,双目中的鬼火燃烧得如同两轮惨白的太阳,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化作实质的阴风,瞬间充斥了整个内室。
它的一只利爪高高扬起,五根指甲在昏暗中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撕裂空气,带着一股无可抵御的腥风,直取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