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活地图,死人指的路
沉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通道中回荡,分不清是来自陈默,还是他背上那个气息如丝的张三。
他咬紧牙关,将张三又往上托了托,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
这条被称为“归墟”的甬道,仿佛是巨兽的食管,狭窄、湿滑,带着一股陈腐的腥气,压迫着他的神经。
他手中那枚祖传玉符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勉强驱散了身前三尺的黑暗。
光晕边缘,两侧的石壁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形凹痕。
那些凹痕形态各异,有的蜷缩,有的伸展,姿态扭曲,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陈默的目光扫过,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些凹痕的轮廓与真人无异,就像……就像曾有无数活人被硬生生砌进了这墙壁之中。
他停下脚步,凑近一处轮廓最清晰的凹痕。
玉符的光芒照亮了细节,在凹痕手腕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圈暗淡的金属反光。
他伸出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环,上面用秦篆刻着一个清晰的字——“工”。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殉葬坑,这些也不是殉葬者!
“工”字铜环,是秦代强制征发的徭役工匠的标记!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爷爷留下的那本残破的《摸金秘术》中,关于长生教的零星记载。
长生教曾蛊惑帝王,许诺永生,其最歹毒的秘法之一,便是利用《长生经》的残篇,将活人炼成陵墓机关的一部分,称之为“活枢”。
这些人死后魂魄被禁锢,肉身与机关融为一体,凭借一丝残存的执念,日复一日地维持着地宫的运转。
难怪……难怪他总觉得这座地宫像一个活物,那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震动,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原来都源自这些被永久囚禁在此的工匠。
他们建造了这座陵墓,最终也成为了陵墓本身。
压下心头的惊骇,他背着张三继续前行。
求生的本能催促着他,张三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再不找到出口,别说长生,他们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大约百步之后,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现在眼前。
一座三足青铜巨鼎,大得超乎想象,竟被九条儿臂粗的铁链悬吊在空洞正中,离地数十米。
巨鼎的底部,延伸出九根粗大的铜管,而每一根铜管的末端,都连接着一具垂直悬挂的干尸。
九具干尸的姿态惊人地一致,头部后仰,面朝鼎心,嘴巴大张,那冰冷的铜管正好深深插入他们的喉咙。
陈默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布局。
这是《摸金秘术》中记载的最凶险的风水阵法之一——“九幽引气阵”。
此阵以九具阴时出生的尸体为“风眼”,利用他们死后仍未完全闭合的肺腔,来调节整个地宫的气流,牵引地脉中的生气,确保主墓室氧气充足,万年不熄。
他本能地想从边缘绕过去,可刚一动念,背上的张三忽然剧烈地呛咳了一声,喷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微弱气息。
陈默心中一紧,不能再拖了。
他侧耳细听,鼎中传来的风声果然有异。
那不是自然流动的风,而是带着一种固定节奏的“呼……吸……”,沉闷而压抑,仿佛一头被囚禁的巨兽在喘息。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
他从怀中摸索出早已耗尽的火折子,只剩下一小截残芯。
他又撕下一角硝纸,用残芯的余温费力地点燃。
一缕微弱的火光亮起,他屈指一弹,那点燃的硝纸便飘飘忽忽地飞向了巨鼎下方的风道。
奇特的一幕发生了。
那小小的火星并没有被气流吹灭,而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诡异的螺旋轨迹,随着那“呼吸”般的风流盘旋上升。
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却短暂地勾勒出了一幅星图的轮廓。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幅星图,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摸金秘术》中的“天星导气图”,是摸金校尉在地宫中寻找生门的无上秘法。
但……不对!
这幅图的方向、星宿的位置,竟与书中描绘的完全相反!
一瞬间,他醍醐灌顶。
影执事,长生教,他们处心积虑布下的局,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生路?
这地宫的一切都是反的!
正常的风水理论在这里是催命符。
顺着龙脉,走阳道,那是通往黄泉的路。
唯一的生机,恰恰是逆着这风水大阵,逆气而上,才能避开下方那看不见的、足以瞬间吞噬灵魂的“噬魂井”!
他不再犹豫,将背后昏迷的张三用布带牢牢绑在自己身上,选定最近的一条铁链,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双手死死抓住了冰冷的链条。
铁链剧烈晃动,带动着末端那具干尸如钟摆般摇晃起来。
陈默双臂肌肉贲张,借着尸身摆荡的力道,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着空洞对岸荡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当他荡到最高点,接近巨鼎中心时,异变陡生!
他正下方的那具干尸,那双干瘪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一股浓郁如墨的黑雾从它口中的铜管里猛地喷射而出!
“不好!”陈默心头大骇,腰腹猛然发力,身体在半空中强行一扭。
黑雾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但他荡起的左臂却没能完全避开。
那黑雾仿佛拥有生命,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小臂。
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起泡,迅速溃烂,散发出阵阵恶臭。
剧毒!
陈默当机立断,在身体下落的瞬间,扯下衣襟上的一根布条,死死勒紧了自己的上臂,以防毒气攻心。
落地的瞬间,他一个翻滚卸去力道,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正是爷爷亲手调制的“避毒膏”。
他挖出一大块墨绿色的膏体,狠狠抹在溃烂的伤口上。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亡魂皆冒。
那无往不利的避毒膏,在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非但没有起效,反而像是滚油泼入冷水,冒起了诡异的紫色气泡,伤口的溃烂速度反而更快了!
解毒膏……失效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无意中瞥见那具偷袭他的干尸口中的铜管,在玉符微光的照射下,他看到铜管边缘似乎刻着一行比米粒还小的符文。
那符文的样式,瞬间击中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是了!
《摸金秘术》!
那本被爷爷用朱砂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秘术!
他猛然记起,其中一页记载“避尸咒”的旁边,就有一行几乎被完全涂掉的批注,那批注的字迹,与这铜管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爷爷曾在他年幼时醉后念叨过一句:“膏成于三更,取驴血合辰砂,时辰若错,解药亦是毒药!”而他手中的这瓶避毒膏,是他为了图方便,在白天赶制的。
时辰错了!
剧痛与明悟同时炸开。
他再不迟疑,抽出腰间的匕首,忍着剧痛,在自己完好的右掌上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
他将流血的手掌直接按在被黑雾侵袭的左臂上。
“嘶——”
血肉接触的瞬间,发出一阵类似烤肉般的嘶鸣声。
一股白烟升腾而起,那顽固的黑气竟像是遇到了克星,被他的鲜血硬生生逼出皮肤,消散在空气中。
陈默踉跄几步,几乎虚脱,他将张三从背上解下,安置在一处相对安全的石台之上。
他回头望向那座青铜巨鼎,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悬挂在空中的九具干尸,那九颗干瘪的头颅,不知何时,竟已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它们空洞的眼窝深处,幽幽地浮起九点微弱的绿光,如同鬼火。
一阵低语声从巨鼎的方向传来,那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九个喉咙发出的、完美重叠在一起的合音,冰冷、机械,不带一丝情感:
“……血正……时至……”
血正?时至?
陈默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还在滴血的右手掌,又下意识地望向通道的尽头。
那里,有一抹幽蓝色的光晕,他一直以为那是出口的曙光。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幽蓝,带着金属般冷冽的质感,根本不是出口的光,而是……水银湖的反光!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般劈开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
影执事把他引入这里,不是为了杀死他。
那份被篡改的《摸金秘术》,那份时辰错误的避毒膏,甚至那具干尸的袭击……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让他死,而是为了让他受伤,为了让他流血,为了让他用这被“污染”过的、与众不同的血,带着被误导的秘术,走向下一个陷阱。
他的每一步,每一次挣扎,每一次自以为是的破解,都不过是棋子在棋盘上的移动,而执棋者,正含笑看着他,走向那早已注定的终局。
他不是闯入者,他……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