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的余温还没散,花田的玫瑰就抽出了新枝。苏晚把那支香槟玫瑰制成了干花,插进沈清辞的药罐里——罐子早不盛药了,被她洗得干干净净,专门用来插些舍不得丢的花。
“沈姐姐,你看这花瓣的纹路,像不像绣线?”苏晚举着干花凑到灯下,花瓣边缘蜷成细细的圈,和她绣绷上的玫瑰针脚几乎重合。
沈清辞正在碾新收的薄荷,药香混着干花的甜,漫得满室都是。“明日教你用玫瑰花瓣做胭脂。”她抬头时,月光正好落在苏晚发间的银簪上,双生向日葵的珍珠在暗处闪着光,“李绣寄来的胭脂方子,说江南的姑娘都爱用。”
男孩抱着虎头布偶趴在桌边,布偶怀里的瓷片硌得他不舒服,却还是攥得紧紧的。“姐姐,我也要胭脂!”他把布偶往苏晚怀里塞,左边的梨涡沾着点心渣,“要像玫瑰一样红。”
苏晚笑着往他脸颊上点了点胭脂膏——是去年用野玫瑰做的,颜色淡得像桃花。男孩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忽然指着沈清辞的脸:“沈姐姐也涂!”
沈清辞刚要躲开,就被苏晚按住肩。微凉的指尖划过她的颧骨,带着胭脂的甜香,右边的梨涡忽然跳了跳,像被痒到了。“别闹。”她的声音软得像团棉花,却没真的推开。
铜镜里映出三个影子,男孩的脸红得像苹果,苏晚的指尖沾着红膏,沈清辞的颧骨泛着浅粉,两个梨涡在镜中遥遥相对,像两朵刚开的花。
惊蛰那天,花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沈清辞把晾干的玫瑰花瓣收进樟木箱,和那支断角银簪放在一起。银簪的断口被金箔包得愈发温润,像块藏了多年的蜜。
“沈姐姐,老周说孤儿院的桃树开花了,要我们去摘桃花做糕。”苏晚披着蓑衣跑进院,雨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左边的梨涡盛着雨光。
沈清辞抓起件蓑衣跟出去,男孩早已举着油纸伞在门口等,伞面歪歪扭扭地罩着布偶,生怕它被淋湿。“慢点跑。”她替苏晚系好蓑衣的带子,指尖触到她颈后的皮肤,带着点雨的凉。
孤儿院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层雪。孩子们围着石桌捣桃花泥,男孩把布偶放在树枝上,让它也“闻闻花香”。苏晚和沈清辞坐在桃树下择花瓣,偶尔指尖碰到一起,像触电似的缩回,却又忍不住再靠近些。
“清辞姑娘,这是影阁送来的信。”老周举着个油纸包走过来,纸角被雨水浸得发皱,“说是阁主的旧部寄来的,说在漠北找到了当年照顾小少爷的奶妈。”
沈清辞拆开信时,指节微微发白。信上画着幅简笔画:一个奶妈抱着个婴儿,旁边的向日葵长得比人高,婴儿的襁褓上绣着个小小的“晚”字。
“他们说……奶妈愿意来花田住。”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哑,苏晚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像团火。
“那太好了。”苏晚的左边梨涡亮闪闪的,“弟弟就能听奶妈讲小时候的事了。”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男孩举着布偶在前面跑,桃花瓣落在他的蓝布褂上,像撒了把粉星星。沈清辞忽然说:“等奶妈来了,我们把东边的空屋收拾出来,让她住着。”
“嗯。”苏晚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还要在她窗前种棵桃树,像孤儿院的这棵一样。”
清明前,奶妈真的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旧包袱,里面裹着件小小的虎头袄,针脚和男孩的布偶如出一辙。
“小少爷长这么高了。”奶妈抱着男孩的手直发抖,布偶怀里的瓷片硌到她,她却忽然笑了,“这瓷片,还是当年小少爷攥在手里不肯放的呢。”
苏晚给奶妈端来桃花糕,听见这话忽然红了眼眶。原来弟弟从影阁带出来的,不只有布偶,还有这半块瓷片——他早就在等,等和姐姐的那半块拼在一起。
沈清辞坐在灶边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右边的梨涡藏着点湿意。奶妈忽然说:“沈姑娘,当年影阁阁主临终前,总对着幅向日葵图发呆,说对不起两个叫晚晚的孩子。”
“都过去了。”沈清辞往灶里添了块柴,火星子溅出来,照亮了灶台上的胭脂罐,里面的玫瑰膏还冒着热气。
谷雨那天,奶妈在东边的空屋前种了棵桃树。男孩举着银锄帮忙挖坑,锄刃上沾着的泥里,混着片干玫瑰花瓣——是从樟木箱里带出来的,不知何时粘在了银簪上。
“奶妈,这花田底下埋着宝贝。”男孩神秘兮兮地说,把半块拼好的瓷片往土里埋了埋,“沈姐姐说,这样它就不会冷了。”
奶妈摸着他的头,眼里的泪落在泥土里,像给瓷片浇了水。苏晚和沈清辞站在桃树下看着,两人的手悄悄握在一起,掌心的汗混着玫瑰的香,像握住了整个春天。
立夏时,玫瑰胭脂终于做好了。苏晚给每个孩子都点了点在眉心,男孩却吵着要给向日葵“化妆”。他用小刷子往花盘上涂胭脂,鹅黄色的花瓣沾了红,像喝醉了酒的小姑娘。
“沈姐姐你看,它们都笑了!”男孩举着刷子跑过来,左边的梨涡沾着红膏,像朵刚开的玫瑰。
沈清辞替他擦脸时,苏晚忽然往她唇上点了点胭脂。冰凉的膏体触到皮肤,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右边的梨涡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这样才好看。”苏晚的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转身时却被沈清辞拉住手腕。
“你的也没涂。”沈清辞的指尖带着胭脂的甜,轻轻点在苏晚的唇上,两人的呼吸撞在一起,像两朵挨得太近的花,花粉沾了满脸。
男孩举着布偶从花田跑过,看见这幕忽然捂住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偷看,布偶怀里的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在笑他们脸皮薄。
芒种那天,李绣又寄来封信,说她在江南绣了幅双生向日葵图,要送给花田小筑当贺礼。“图里的两个姑娘,一个右边有梨涡,一个左边有梨涡,像极了你们。”信尾画着个小小的胭脂盒,旁边写着“玫瑰色的”。
苏晚把信读给奶妈听,奶妈正坐在桃树下纳鞋底,鞋底的花样是向日葵,针脚密得像撒了把星子。“真好啊。”老太太眯着眼睛笑,“好人就该这样,守着花田,守着彼此。”
沈清辞坐在石碾旁晒药,听见这话时,药铲顿了顿。阳光落在她的月白衫上,胭脂的淡红还留在唇上,像朵没谢的玫瑰。她忽然起身往苏晚身边走,在她耳边轻轻说:“等秋收了,我们就把那幅画挂在堂屋。”
苏晚的耳尖瞬间红了,左边的梨涡陷得深深的,像盛了满眶的阳光。
入夏的风带着玫瑰的香,吹过花田,吹过桃树,吹进小木屋的窗。灶台上的胭脂罐还敞着口,里面的玫瑰膏泛着油光,像块凝固的晚霞。樟木箱里的断角银簪和干玫瑰靠在一起,瓷片在花田底下睡得安稳,而两个带着梨涡的姑娘,正站在向日葵丛里,看男孩举着布偶追蝴蝶,布偶的耳朵上,别着朵刚摘的玫瑰,红得像她们唇上的胭脂,也像那些藏在岁月里,终于敢说出口的温柔。
沈清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临溪巷的梅雨季,她以为这辈子只能守着曼珠沙华和回忆过活。却没料到,会有个左脸带梨涡的姑娘,像朵闯进来的向日葵,把她的世界照得亮堂堂的,连带着那些藏在心底的伤,都开出了花。
而花田深处,那支被制成干花的香槟玫瑰,还在药罐里静静立着,花瓣上的“辞”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像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痕,在说:你看,我为你留的这枝春,开了一整年,还要开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