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留一支春

情人节的晨雾还没散，临溪巷的木门就被叩得咚咚响。穿红棉袄的姑娘举着油纸包，声音脆得像冰凌：“清辞姐姐，十支玫瑰！要带露珠的！”

沈清辞刚把最后一捧向日葵摆上竹架，转身时围裙蹭到药碾子，“血见愁”的碎末飘在风里，混着玫瑰的甜香。“稍等。”她从陶罐里抽出十支猩红的玫瑰，花瓣上还凝着霜，是凌晨去后山采的，带着点野趣的凉。

苏晚蹲在火塘边烤红薯，鼻尖沾着灰，左边的梨涡陷着笑：“沈姐姐，张婆婆说今天的玫瑰要涨价。”男孩趴在她腿上，手里攥着支皱巴巴的月季，是昨天偷偷从花田摘的，花瓣掉了一半，却被他当成宝贝。

“不涨。”沈清辞用麻绳捆玫瑰，指尖绕绳的动作利落得像当年握刀，“都是街坊，意思到了就行。”

日头爬到竹棚顶时，花架上的玫瑰见了底。最后一位客人是李绣的弟弟，捧着个铜子儿，脸红得像玫瑰：“苏晚姐姐，要支最小的，给……给私塾先生的女儿。”

苏晚从花桶底翻出支蔫了边的，正要递过去，被沈清辞按住手。“换这个。”她抽出支半开的粉玫瑰，花瓣边缘泛着浅白，“这个好看。”

男孩跑远后，苏晚才发现花架最底层藏着个青瓷瓶，里面插着支香槟玫瑰，花瓣像揉皱的奶油，花茎上系着段鹅黄色的丝带——是她裙子上拆下来的边角料。

“这是……”苏晚的指尖刚碰到花瓣，就被沈清辞轻轻握住。

“给你的。”沈清辞的耳尖泛着红，目光落在火塘边的绣绷上，上面是朵没绣完的玫瑰，花心里藏着两个梨涡，一个左，一个右，“他们都要红的，这个颜色，配你。”

男孩忽然从布偶堆里钻出来，举着那支掉瓣的月季：“姐姐，我的给你！比沈姐姐的大！”

苏晚笑着接过，把月季插进空罐里，摆在青瓷瓶旁边。两朵花高矮错落，像两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姑娘。沈清辞往火塘里添了块柴，火星子溅到青砖上，映得她们的梨涡都亮闪闪的。

“沈姐姐，”苏晚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玫瑰要谢的，不如我们绣支永不谢的吧？”

沈清辞的呼吸顿了顿，右边的梨涡盛着烟火气，暖得像烤红薯的芯。“好啊。”她拿起绣绷上的银针，线穿过布面的轻响里，混着男孩的笑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是哪家的小伙子，正捧着玫瑰往心上人家里跑呢。

暮色漫进花田时，那支香槟玫瑰被插进了床头的小陶罐。苏晚摸着花瓣上的纹路，忽然发现花茎上刻着个小小的“辞”字，是用沈清辞那把银锄的尖儿刻的，浅得像道心跳的痕。

火塘边，沈清辞正在给男孩讲“蚀骨香”的故事，说到解药配方里要加玫瑰蜜时，苏晚忽然插嘴：“那我们明天酿些吧，用花田的玫瑰。”

“好。”沈清辞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左边的梨涡和右边的梨涡在火光里撞了下，像两朵并蒂的花，在情人节的夜里，悄悄开得正甜。

窗外的向日葵已经落尽了叶，光秃秃的花秆上落着雪，却藏着满仓的籽，像攒了一整年的温柔，等着明年春天，和新的玫瑰一起，在她们的花田里，长出更多带梨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