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菟“张桂源,谢谢你。”
许菟的声音轻得像落在香樟叶上的光斑,随着穿堂风飘过来时,张桂源正抬手要替她拨开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顿在半空中。他侧头看她,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怔忪——像没想到蓄了许久的冰棱会突然化在暖阳里似的,随即那点怔忪慢慢浸开,晕成软乎乎的笑意,连眼尾那颗淡痣都染上了温意。
他原以为要等很久的。等她肯放下攥紧拉杆的戒备,等她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等她不再把“谢谢”藏在低头的沉默里。他甚至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她开口时的模样:或许是带着点别扭的客气,或许是犹豫再三的试探,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样轻软的一句,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丝扫过心尖,痒得他指尖都发颤。
张桂源“没、没事。”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比刚才在楼梯间哄她时还要低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哑。他怕自己一急,又露出半分平日里的强势,反倒惊着她,索性错开视线,落在她怀里那捧风信子上,指尖虚虚碰了碰深紫的花瓣,才慢悠悠补了句:
张桂源“许菟,你要是真的想谢我,不如就等会儿多吃几口糖醋小排吧。”
许菟被他这略显笨拙的回应逗得微怔,睫毛颤了颤,才慢慢转过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他没再看花瓣,正垂着眸看她,眼里的光比窗台上薄荷叶上的露珠还亮,不是商场上谈判时那种锐利的锋芒,是温温的、带着点期待的软光,像个等着被夸的小孩。
她忽然就想起两周前食堂的那个傍晚。她蹲在角落戳姜块时,窗外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她当时还嘀咕“糖少了醋多了”,压根没留意斜对角靠窗的位置坐着人。可张桂源记得。记得她皱着眉的样子,记得她用汤泡饭的习惯,甚至记得那盘被她嫌弃的糖醋小排。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忽然松了松。之前总觉得他的靠近像一张铺好的网,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可此刻看着他眼里的光,又觉得那网或许不是用来困她的——网眼里织着她喜欢的薰衣草香,铺着她眼熟的铃兰灯,连网边都缀着她皱过眉的糖醋小排,软得让人没法真的抵触。
许菟“嗯。”
她没应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却悄悄松了松抱花的力道——之前总怕这花娇贵,攥得指节泛白,现在倒觉得,落在他手里的东西,大抵是不用她这般小心翼翼护着的。
正愣神时,“咚咚咚”的敲门声轻轻响了三下,不轻不重,显然是特意放轻了力道。张桂源捏了捏她的手,才扬声应道:
张桂源“进。”
是他的助理,手里拎着个三层食盒,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在地毯上留下声响。“张总,许小姐,厨房把菜做好了。”助理把食盒放在厨房的岛台上,打开时还特意往旁边退了退,没敢多看两人交握的手。
食盒一打开,热气混着香气先漫了出来。许菟的目光跟着飘过去,瞳孔微微缩了缩——最上面一层是糖醋小排,琥珀色的酱汁裹着排骨,油亮得晃眼,上面还撒了点细碎的葱花,比食堂那盘看着就甜得正好;旁边是松鼠桂鱼,鱼身炸得金黄,浇着橙红的汁,连鱼眼都透着新鲜;底下两层是小炒黄牛肉,牛肉片切得薄而匀,青椒脆生生的,还有一碗鲫鱼豆腐汤,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点翠绿的葱花,汤里的豆腐嫩得像要化了。
全是她爱吃的。
上周宿舍卧谈,她随口跟室友提过“秋天就该喝鲫鱼豆腐汤”;前阵子在小吃街路过湘菜馆,盯着人家的小炒黄牛肉看了半分钟;就连松鼠桂鱼,也是她去年生日时在孤儿院蹭饭,院长嬷嬷偷偷给她买过一次,说“菟菟得尝尝鲜”,她当时吃得连刺都抿干净了,只以为没人记得。
可张桂源记得。像把她过去那些散落在日子里的碎碎念,都悄悄捡起来,妥帖地收在心里,此刻一股脑捧到她面前。
张桂源“发什么呆?”
张桂源牵着她走到餐桌旁,替她拉开椅子时,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
张桂源“不喜欢?”
许菟“不是。”
许菟连忙摇头,坐下时怀里的风信子蹭到桌沿,她才后知后觉想起该把花放下,刚要起身找地方插,张桂源已经拿起书桌上那只青瓷小花瓶,接了半瓶温水递过来:
张桂源“插这儿吧,瓶口窄,不容易倒。”
她接过花瓶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温温的,带着点刚才拎箱子时留下的薄热。她低下头,小心翼翼把风信子放进去,深紫的花瓣贴着青瓷瓶壁,倒真比刚才抱在怀里稳妥。等她坐回椅子上,张桂源已经拿起公筷,夹了块糖醋小排放在她碟子里,酱汁没溅出半点:
张桂源“尝尝,比食堂的甜些,看合不合口。”
许菟捏着筷子的指尖紧了紧,才慢慢夹起那块小排。排骨炖得很软,轻轻一抿肉就脱了骨,甜酸的酱汁在舌尖漫开,不多不少,正好是她心里念了许久的味道。她小口嚼着,没敢抬头,却能感觉到张桂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压迫感,只是温温地照着,像怕她吃太快噎着似的。
他自己没怎么动筷,多数时候都在替她布菜——夹牛肉时特意挑去青椒蒂,盛汤时先把浮油撇掉,连鱼身上最嫩的腹肉都挑出来,细心地剔了刺才放在她碟边。
张桂源“汤趁热喝。”
他把小碗推到她面前时,声音软得很。
张桂源“厨房炖了两个钟头,豆腐炖得透。”
许菟端起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漫到心口。她喝了一小口,鲜得舌头都软了,汤里没放太多调料,只有鲫鱼本身的甜和豆腐的香,像院长嬷嬷以前炖给她喝的那样。
她忽然就没那么拘谨了。之前总觉得坐在他对面吃饭该紧张,该想着“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可此刻嚼着熟悉的味道,看着他替她剔鱼刺时专注的侧脸——他睫毛很长,垂着时在眼下投出浅影,连指尖捏着筷子的力道都放得很轻,生怕弄碎了鱼肉——心里那点因“被特殊对待”而生的不安,竟慢慢变成了踏实。
她悄悄抬眼瞄他,正撞见他往自己碟子里夹了块小排,没立刻吃,只是看着她碗里快空的汤,轻声问:
张桂源“还要再盛点吗?”
许菟“……要。”
许菟小声应着,把碗往前递了递,这次没再别开视线。
张桂源接过碗时,嘴角弯了弯,眼里的笑意比刚才更明了些。他知道她在松劲了——从她肯让他盛第二碗汤开始,从她不再低着头只敢用余光瞥他开始。这转变很微小,像春雪初融时渗进土里的第一滴水珠,却足够让他心里那块等着发芽的地,慢慢暖了起来。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等她把“谢谢”说得再坦然些,等她敢主动夹一块小排递到他碟子里,等她眼里那点藏着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能大大方方落在他身上。
现在这样就很好。厨房的阳光落在餐桌上,糖醋小排的香气混着风信子的淡香,她捧着汤碗小口喝着,睫毛上沾着点汤汽带来的湿意,软得像只刚被喂饱的兔子。他看着她,连自己碟子里的小排凉了都没察觉,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比喝了十碗热汤还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