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落了下来。
不是城市里那种急躁、匆忙、裹挟着汽油味的雨,而是山城的雨,带着草木清气的,从灰蒙蒙的天幕里不急不缓地筛下来,温柔地笼罩着外婆这座倚着山势建起的小小院落。细密的雨丝无声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小洋楼、院子、还有更远处层叠起伏的墨绿山峦,全都拢进一片湿润而朦胧的寂静里。
展妍靠在二楼房间的窗边,木质窗棂带着岁月温润的凉意,透过半开的玻璃,能清晰地看到屋檐下悬挂的那串旧风铃。风不大,风铃只是偶尔被牵动一下,发出一两声极轻、极脆的“叮——咚——”,像是怕惊扰了这雨天的安宁。风铃旁边,还挂着一个手工缝制的白色晴天娃娃,圆圆的脑袋,用黑线绣着弯弯的笑眼,此刻正被细雨打湿了一点边角,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
这房间是她的避风港,永远保留着外婆收拾好的模样。此刻,她身后那张铺着素色格子床单的旧木床上,一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正占据了大半空间。厉战,她的丈夫——这个称呼在舌尖滚过,依旧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不真实感。他随意地靠在床头,两条长腿有些委屈地屈着,手里拿着展妍那个屏幕不大的旧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柔和了那份惯常的锐利与冷硬,显出几分专注,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认真。
屏幕上正播放着《荒野建造》,某个北欧小哥在冰天雪地里吭哧吭哧地凿冰砖,试图垒个半透明的冰屋。旁白用冷静的语调描述着生存技巧。
“啧,”厉战浓黑的眉毛拧着,盯着屏幕里那摇摇欲坠的冰墙,毫不掩饰地嗤了一声,“这地基打得,跟闹着玩似的。冰层受力点都没找准,塌了活该。”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点了点,那是他思考或者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材料也不行,这季节的冰脆性太大,得用压实的陈年积雪混着冰才够韧性。”
展妍没回头,目光依旧黏在窗外的雨丝和那只湿了边的晴天娃娃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点弧度。谁能想到,跺跺脚能让整个商界抖三抖的血钢集团掌舵人,此刻像个挑刺的监工,窝在她初中时代的小床上,对一部野外生存纪录片评头论足?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心里某个坚硬的小角落,又悄悄软化了一分。
厉战似乎察觉到了她无声的笑意,侧过头看她。窗外的天光勾勒出她倚在窗边的侧影,纤细,安静,像一株被雨水浸润的竹子,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心头一动,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哄劝意味:“过来,离那么远干嘛?冷气都灌进来了。”
那声音低沉,穿过雨声和纪录片里呼啸的风声,清晰地落在展妍耳中。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靠近?靠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心门打开一条缝,放进温暖,也放进可能被灼伤的风险。她习惯了收藏那些美好却短暂的瞬间,像收集漂亮的树叶标本,小心翼翼地夹进人生的书页里,却不敢轻易触碰活生生的、带着体温和不确定性的真实。尤其是厉战这样的存在,太炽热,太霸道,像一团不稳定的烈焰,靠得太近,谁知道下一刻是温暖还是毁灭?
“不冷。”她轻声应道,带着点习惯性的倔强和口是心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质窗棂上一条细微的裂缝,视线固执地停留在外面那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叶上。
身后静默了几秒。
随即,床垫发出轻微的凹陷和摩擦声。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气息骤然逼近,带着他独有的、混合着淡淡雪松和皮革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展妍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已经从背后环了上来,不容分说地将她整个拥入怀中。他的胸膛宽阔而温热,紧贴着她的后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他微微低下头,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有点痒。
“我冷。”他的声音就响在她耳畔,低沉,任性,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赖皮,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抱着我,暖和。”
展妍的身体在他怀中先是彻底僵住,像一块被投入温水却忘记融化的冰。属于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强势地驱赶着她皮肤上沾染的那点雨天的微凉,也一点点瓦解着她试图竖起的无形藩篱。那怀抱太紧,太实,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霸道,却奇异地在瞬间填满了她心底深处某个由来已久的、空旷冰冷的角落。
窗外,雨声淅沥,风铃偶尔叮咚。纪录片里北欧小哥还在风雪中挣扎。而在这个被山雨和旧时光包围的小房间里,时间仿佛凝滞了。厉战抱着她,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满足地喟叹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平板屏幕,注意力却显然已经不在那摇摇欲坠的冰屋上了。
展妍紧绷的肩线,终于在他温暖的怀抱和那声满足的叹息里,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弛下来。她没有挣扎,只是放任自己向后靠去,更深地陷入这个带着霸道和笨拙温暖的避风港。后背紧贴着他沉稳的心跳,一声,又一声,透过骨骼和血肉,沉沉地敲打在她的感知上,盖过了窗外的雨声,也盖过了她心底那些盘旋不去的、细微的自我否定。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安宁感,像窗外温润的雨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