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永不停歇的蒸汽炉。钢筋水泥的峡谷里,粘稠的空气裹挟着尾气、尘埃和无数人焦灼的呼吸,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角落。盛夏的暑热仿佛有了实体,从滚烫的柏油路面蒸腾而起,扭曲着视野,也闷住了胸腔里最后一丝畅快的吐纳。
展妍靠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窗外,是望不到头的灰色楼宇森林,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车流在狭窄的街道上缓慢蠕动,发出永无止境的低沉嗡鸣。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裸露的小臂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沉甸甸的憋闷感,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挣脱不开。她像一只被关在精致玻璃罩里的蝴蝶,翅膀徒劳地扑扇,却找不到出口。收藏夹里那些关于森林、溪流、星空的老照片,此刻翻涌上来,带着尖锐的乡愁,一下下戳刺着心脏。想家。想那个被山岚和绿意包裹的小镇,想外婆小院里带着柴火味的空气,想屋檐下被山风吹动的风铃。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在拥挤喧嚣的城市背景音里,固执地、一遍遍地回响。
“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展妍惊得微微一颤,迅速敛去眼底的恍惚,转过身。厉战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高定西装,领带系得严谨,深邃的目光像精准的探照灯,落在她脸上,似乎要穿透她强装的平静。
“没什么,”她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手指蜷缩了一下,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就……有点闷。”
“闷?”厉战重复了一遍,向前逼近一步。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混合着皮革的气息瞬间强势地侵占了她的呼吸空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眉心,那里不知何时已蹙起一道浅浅的褶痕。“这里,皱起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这里,”指尖下滑,虚虚点在她胸口的位置,“憋着气。”
展妍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在他过于锐利的目光下,那些强撑的伪装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泄出一丝气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想外婆了。”
厉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锐利的审视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专注。他什么也没再问,只是掏出手机,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未来一周,所有会议、行程,全部推后。紧急文件线上处理。非必要,别打扰我。”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有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命令。电话那头似乎传来急切的分辨声,被他一句“就这样”干脆利落地切断。
展妍愕然地看着他挺拔而决绝的背影。推掉一周的工作?为了什么?为了她一句含糊的“想外婆了”?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特权”像一块巨石砸进心湖,激起的不是欣喜,反而是更深的惶恐和自我否定——她值得吗?值得他这样兴师动众?
厉战已经收起手机,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大步走到展妍的办公桌前,拿起她那个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旧双肩包,又一把抓起她放在桌角的手机塞进她手里。
“走。”他言简意赅,动作流畅自然,好像这是早已计划好的行程。
从冰冷高效的地铁车厢开始,展妍身上那层被城市打磨出的、疏离的壳,便肉眼可见地片片剥落。地铁在幽暗的隧道里穿行,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掠过,留下模糊的光带。展妍紧挨着厉战站着,一只手抓着头顶的吊环,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星辰,紧紧盯着对面车窗上飞速变幻的、属于城市的倒影光影,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雀跃的弧度。
“快看那个站名!”她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厉战,指着闪烁的电子站牌,声音里是久违的活泼,“下一站就是‘青禾’了!我记得小时候跟外婆坐车来过一次,站台外头有棵好大好大的老榕树!”
厉战垂眸,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脸庞,那亮晶晶的眼神像淬了火的琉璃。他“嗯”了一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她脸上,深沉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地铁抵达终点,换乘长途大巴。大巴驶离钢筋水泥的丛林,窗外的景色逐渐被大片的绿色田野和起伏的丘陵取代。展妍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玻璃上,贪婪地看着窗外流动的画卷:金黄的稻田在阳光下翻滚着波浪,远处黛青色的山峦线条变得柔和,偶尔掠过几座白墙黛瓦的村落,袅袅炊烟在蓝天下画出悠闲的轨迹。她的兴奋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小声地、喋喋不休地指给厉战看:“看那边的水牛!哇,那片竹林好密!快看快看,山腰上那朵云,像不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厉战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顺着她的目光瞥一眼窗外。他的坐姿依旧挺拔,带着一种与这略显破旧、颠簸的乡村大巴格格不入的气场。但每当展妍因为一个急转弯或者坑洼而失去平衡,撞到他身上时,他总会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臂,稳稳地扶住她的肩,给她一个支撑点,然后再缓缓收回。他深邃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兴奋的侧脸上,仿佛窗外的风景远不及她此刻生动的表情值得观赏。
大巴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不知行驶了多久,又在一个简陋的乡镇小站停下。最后一段路,是搭乘一辆四面透风、叮当作响的电动三轮“蹦蹦车”。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跳跃,扬起滚滚尘土。展妍却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颠簸都带着乡野特有的自由气息,咯咯地笑着抓紧了车斗的边缘。厉战坐在她旁边,昂贵的西装裤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灰尘,他皱着眉,一手紧紧抓着车斗的栏杆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伸开,虚虚地护在展妍身侧,防止她被剧烈的颠簸甩出去。
当三轮车终于在一个爬满青藤的陈旧石牌坊前“突突”着停下时,展妍几乎是跳下车的。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一个清凉的巨大拥抱,将她整个攫住!
那是雨后山林的味道!浓郁、清新、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饱含负氧离子的空气,混合着泥土的微腥、草木汁液的清冽、野花的淡香,还有远处溪流带来的湿润水汽,毫无保留地、霸道地灌入鼻腔,直冲肺腑。瞬间,城市里盘踞在胸腔里的那股浊气被涤荡一空,每一个毛孔都像是被彻底打开,贪婪地呼吸着这久违的纯净与自由。皮肤上黏腻的闷热感也消失了,山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温柔地拂过脸颊和脖颈,像最上等的丝绸滑过。
“呼——!”展妍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大口,再缓缓吐出,仿佛要把积压了许久的郁结都吐个干净。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片清凉的绿意,脸上绽放出纯粹而灿烂的笑容,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到了!”她转过身,声音清脆得像林间的鸟鸣,指着石牌坊上三个斑驳却苍劲的大字:“沐风镇!” 那语气里,是游子归家般的雀跃与自豪。“看!外婆家就在那头!”她指向牌坊后一条青石板铺就、蜿蜒向上的小路,尽头隐约可见一栋被绿树环绕的、白色墙面的小楼一角。
厉战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高大的身影在石牌坊的阴影里。他同样深吸了一口这清冽的空气,胸腔里那股在城市里挥之不去的滞涩感,似乎也被这山风悄然吹散了些许。他看着展妍毫无保留的、全然放松的笑容,看着她像只归巢的鸟儿般雀跃的背影。他抬手,拂去西装肩头在“蹦蹦车”上沾染的灰尘,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深沉的眼底,映着山镇的绿意和她雀跃的轮廓。
小路上方,一阵清脆悦耳的风铃声,被山风遥遥送来,叮咚作响,仿佛小镇温柔的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