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百年。

妖兽山的莲池旁，多了一座小小的石桥。是南宫彦亲手砌的，用山中的青石，一块一块垒起，桥栏上还刻着缠枝莲纹——他记得江清落总爱站在池边看鱼，怕她湿了鞋袜。

江清落坐在桥边，手里拿着一支竹笛，正轻轻吹奏。笛声清润，像山涧的流水，绕着莲池久久不散。南宫彦就坐在她脚边，手里削着一根木簪，要刻成莲苞的模样。

“山下的镇子，又在唱那支莲歌了。”江清落停下笛音，侧耳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歌声。

那是人间流传开来的歌谣，讲的是一对神仙眷侣守着莲池的故事。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只说白衣仙子能唤来青莲，红衣神君能引来霞光，两人用同心之力护着一方安宁。

“唱了三百年，还是没唱对。”南宫彦放下木簪，笑着摇头，“说我当年是被你打落凡尘的魔头。”

江清落也笑了，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格外柔和：“那你要不要下去和他们辩一辩？”

“不了。”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划过她手腕上淡淡的莲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他们相守的证明，“他们说什么，与我们无关。”

话虽如此，每年人间的莲花节，他们总会悄悄下山去看。看孩童们举着莲灯穿梭在街巷，看年轻的男女在河边互赠莲子，看老人摇着蒲扇讲那“莲池双仙”的传说。

有一年，他们遇到一个哭着找娘亲的小女孩，衣衫褴褛，手里攥着半朵枯萎的莲花。江清落用仙力为她变出一串莲子糖，南宫彦则悄悄引着她找到了回家的路。

小女孩后来成了镇上有名的绣娘，绣的并蒂莲栩栩如生。她总说，小时候曾见过两位神仙，一位像青莲般清雅，一位像晚霞般温暖。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莲池里的涟漪，一圈圈漾开在他们漫长的岁月里。

这日，南极仙翁再次来访。他已是鹤发童颜，仙力却比从前更加深厚。同行的还有一位红衣老者，是魔界硕果仅存的长老，当年曾被南宫彦亲手惩戒，如今却对他恭敬有加。

“清落姑娘，尊上。”两人同时拱手，神色凝重。

江清落心头微动：“可是结界出了问题？”

“不是结界。”南极仙翁叹了口气，“是三界的灵脉。万年前的混沌劫与百年前的净化，耗尽了灵脉的本源，如今仙魔两界的修士修炼愈发艰难，怕是……撑不了千年了。”

红衣长老接口道：“魔域的灵植也在枯萎，再这样下去，怕是会重蹈妖兽山的覆辙。”

江清落与南宫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他们躲在下界三百年，终究还是躲不过三界的羁绊。

“灵脉本源，藏在何处？”南宫彦问道。

“天地之心。”南极仙翁道，“那是三界灵脉的源头，只是亿万年来从未有人能抵达。传说，唯有仙魔之力相融至纯者，方能感应到它的位置。”

江清落指尖的青红光芒轻轻亮起：“我们去。”

南宫彦握紧她的手：“一起。”

天地之心藏在九天之上的云海深处，那里没有仙力，没有魔气，只有纯粹的混沌之气——却不再是毁灭的力量，而是孕育万物的本源。

江清落与南宫彦并肩站在云海中，青红交织的光芒从他们体内涌出，融入那片混沌。刹那间，万丈光芒从云海深处爆发，化作无数道流光，涌向三界各处。

他们能感觉到，干涸的灵脉在复苏，枯萎的灵植在抽芽，仙界的霞光愈发璀璨，魔域的深渊也添了几分生机。

“原来……”江清落轻声道，“混沌之力，本无善恶。”

就像仙与魔，本无对错。

南宫彦看着她眼底的光芒，笑了：“就像你我。”

回到妖兽山时，莲池里的并蒂莲开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繁盛。青红两色的花瓣上，竟沾染了点点金光，那是天地之心的馈赠。

南极仙翁与红衣长老早已在池边等候，身后跟着仙魔两界的修士，个个神色恭敬。

“多谢两位前辈。”众人齐齐行礼。

江清落摇了摇头：“守护三界，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抬手一挥，青莲结界的光芒与天地之心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住整个三界。

“从今往后，仙魔两界，互通有无，共享灵脉。”她的声音传遍三界，清润而有力，“若再有纷争，此界自会警示。”

南宫彦补充道：“违者，天地共弃。”

仙魔两界的修士面面相觑，最终都低下了头。三百年的太平，早已让他们厌倦了厮杀，更何况眼前这两位，是用生命守护过三界的人。

从此，诛仙台成了仙魔互通的关隘，昔日的战场，如今车水马龙。仙界的灵茶换来了魔域的奇果，魔界的功法借鉴了仙界的心法，两界修士偶尔还会在妖兽山的莲池边论道，听那对白衣红衣的眷侣讲些古老的故事。

而江清落与南宫彦，依旧守在莲池边。

她教人间的孩童识字，他教魔域的少年酿酒。她用仙力为干涸的土地引来清泉，他用魔气为贫瘠的山林催生草木。

他们不再是传说里的“莲池双仙”，只是这三界中，最普通的守护者。

又是一个莲花节。

江清落站在石桥上，看着山下的人间灯火璀璨，笛声再次响起。南宫彦走到她身边，将那支刻好的莲苞木簪插在她发间。

“你听，”她侧过头，笑靥如花，“他们在唱新的莲歌了。”

歌声里，没有仙魔对立，没有生死决绝，只有一池并蒂莲，和一对相守千年的人。

风吹过莲池，带来满池清香，也带来了人间的烟火气。

诛仙台的风，早已染上了莲香。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每一朵盛开的并蒂莲里，在每一缕流转的青红光中，在三界众生的安宁里，在彼此相依的岁月里，永远，永远。

第八章莲语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