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山的莲池终年恒温,水汽氤氲里,白衣女子指尖划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南宫彦就坐在池边的青石上,看她用仙力逗弄水里的锦鲤——那是她苏醒后慢慢恢复的能力,微弱,却带着他熟悉的清润气息。
“你说我叫江清落?”她忽然回头,眉心的莲印在水光里若隐若现。
南宫彦指尖的玉佩顿了顿,喉结微动:“是。”
“那你呢?”她歪头看他,眼底的茫然淡了些,多了几分好奇,“你总说你是等我的人,可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南宫彦。”他低声道,怕这两个字惊扰了眼前的平静。
她念了一遍,尾音轻轻上扬:“南宫彦……好像在哪里听过。”
南宫彦的心猛地一跳,却见她只是摇摇头,继续去看水里的鱼:“想不起来了。”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忘了也好,那些仙魔对立的刀光剑影,那些诛仙台上的决绝与痛苦,本就不该属于现在的她。
这百年里,他遣散了魔界最后的势力,将幽冥殿封存在魔域深渊,自己则守在结界边缘。如今能在这下界莲池旁陪她,已是奢望。
只是有些记忆,像池底的莲根,悄悄在她心里发了芽。
夜里,她总会做些零碎的梦。梦里有翻涌的魔气,有璀璨的仙光,还有一道红衣身影挡在她身前,背影决绝。每次惊醒时,心口都会隐隐作痛,像有把无形的剑插在那里。
“又做梦了?”南宫彦总会及时出现在她床边,手里端着温好的莲子羹——他记得她从前最爱这个。
她点点头,攥着他的衣袖:“梦里有很多人在喊打喊杀,还有……”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还有你。”
南宫彦的手僵了僵,轻声道:“都是假的。”
“可我觉得好真实。”她睫毛轻颤,“我好像……伤过你。”
他沉默片刻,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沉而温柔:“没有,从来没有。”
他不能告诉她,当年诛仙台上那道剑气,确实是她亲手挥出的;也不能告诉她,他胸口那道至今未愈的伤疤,是她剑穗上的莲佩划破的——那时她化作结界,佩玉脱落,边角的锋锐划开了他的皮肉,也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这些事,他要烂在肚子里。
日子在平静中流淌,直到那一天,仙界的人找到了这里。
南极仙翁拄着拐杖站在莲池边,看着池中央相视而笑的两人,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他身后跟着几位仙门长老,个个面色凝重。
“南宫彦,果然是你。”西王母的声音带着怒意,却比当年收敛了许多,“你竟敢私藏清落仙尊的残魂!”
南宫彦将江清落护在身后,周身魔气微涌,却刻意控制着不伤及她:“她不是残魂,她是江清落。”
“放肆!”一位长老怒斥,“仙尊以魂魄铸结界,怎会在此处?你这魔头,定是用了什么邪术!”
江清落从南宫彦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些穿着仙袍的人,眉心的莲印突然发烫。脑海里闪过一些碎片——诛仙台的风,青莲剑的嗡鸣,还有无数双期盼或愤怒的眼睛。
“我……”她头痛欲裂,扶着南宫彦的手臂才站稳。
“别逼她。”南宫彦的声音冷了下来,魔气翻涌间,竟在莲池周围筑起一道屏障,“她已经不记得过去,你们何必再来打扰?”
“仙尊是仙界的希望,岂能容你这魔头玷污!”西王母玉簪直指屏障,“今日定要将仙尊带回青莲峰!”
仙力撞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江清落的记忆被这股力量搅得更乱,她看着那些仙门弟子,又看看南宫彦,突然喊道:“住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仙力,竟让双方都停了手。
“我好像……认识你们。”她看着南极仙翁,眼底闪过一丝痛苦,“可我也认识他。”她指向南宫彦,“你们说的仙尊,和他说的江清落,是同一个人吗?”
南极仙翁叹了口气:“是。只是仙尊当年为铸结界,失了魂魄,如今能重聚,已是奇迹。”
“那你们为何要打他?”她追问,“梦里……他是在保护我。”
西王母语塞,当年诛仙台的事,仙门确实理亏。若非仙门步步紧逼,江清落也不会走上那条路。
就在这时,远处的青莲结界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光芒,莲纹流转间,竟映出万年前的画面——忘川河畔,红衣的他挡在混沌兽爪下,白衣的她耗尽修为为他疗伤;仙魔边界,她偷偷将幽冥草塞给他,他趁她修炼时渡给她魔气疗伤……
一幕幕,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江清落看着那些画面,心口的疼痛渐渐变成了酸楚,眼泪无声滑落。原来那些模糊的记忆不是梦,原来她和他之间,早已跨越了仙魔的界限,纠缠了万年。
“清落……”南宫彦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她回头看他,眼底的茫然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清澈与坚定:“南宫彦,我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诛仙台的决绝,想起来了以魂魄铸结界的决心,更想起来了万年来藏在心底的那束莲——从忘川河畔到妖兽山莲池,从未凋零。
“仙翁,西王母。”她转向仙界众人,声音平静却有力,“当年之事,对错已不必再论。如今结界稳固,仙魔两界相安无事,何必再执着于过去?”
她抬手,青莲结界的光芒在她掌心流转:“这结界是我所铸,亦是我魂魄所化。它护的不是仙,也不是魔,是三界的太平。”
“至于我……”她看向南宫彦,笑靥如花,“我既不是青莲仙尊,也不是什么残魂,我只是江清落。”
一个只想和眼前人相守的江清落。
南极仙翁看着她眼底的光芒,想起了当年那个在青莲峰练剑的少女,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仙尊……不,清落姑娘,你自己的路,自己选吧。”
西王母虽有不甘,却在看到结界上那朵并蒂莲的倒影时,终是收起了玉簪。
仙门众人离去后,莲池边又恢复了平静。
江清落靠在南宫彦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轻声道:“对不起,让你等了百年。”
“不久。”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万年都等了,百年算什么。”
风吹过莲池,带来阵阵清香。远处的青莲结界光芒柔和,像一双温柔的眼,注视着下界相依的两人。
这一次,没有立场,没有苍生,只有他和她,守着一池青莲,将万年前的并蒂莲,重新开在了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