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霄莲台

青莲峰的云海总带着三分莲香。

江清落盘膝坐在九霄莲台中央，白衣垂落如未染尘的雪，指尖凝出的仙力正缓缓注入身下千叶莲瓣。每一片花瓣都泛着莹润的青光，脉络里流淌着她修持万年的澄澈灵力——那是天地间最纯净的青莲仙元，也是三界公认，能与魔尊南宫彦的幽冥魔气分庭抗礼的力量。

莲台外，罡风猎猎，吹不动她衣袂半分，却吹得峰下云海翻涌，像极了万年前那场未分胜负的决战。

她睫毛微颤，将杂念摒除。识海里却不受控地浮现出一道红衣身影。

那人总爱穿最烈的红，像燃尽三界的业火，又像她青莲峰下绝难开出的曼珠沙华。他会踏着魔焰而来，在莲台外的结界前站定，墨发被罡风掀起，露出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眼尾总是微微上挑，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她读不懂的执拗。

“清落，”他的声音穿过结界，总带着魔元特有的低沉震颤，像石子投进她万年平静的心湖，“今日莲花开得不错，不如摘一朵给我？”

她从不应。只是指尖的仙力会更冷几分，将莲台护得密不透风。

千年了。

从她初登仙尊之位，他刚统一魔界，两人便站在了这对峙的两端。仙界说她该除魔卫道，魔界骂他被仙门女子迷了心窍。唯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隔着结界的对视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话。

比如百年前，她为救一只误闯魔界的灵鹿，被他麾下长老重伤，是他踏着长老的尸骨走来，将一枚温热的丹药塞进她嘴里，语气却狠戾：“江清落，你若死了，这三界便再无人配与我为敌。”

比如三百年前，他为夺能解仙毒的“幽冥草”，硬闯万毒谷，回来时肩头淌着黑血，却在结界外对她扬了扬手里的草，笑得张扬：“听说你座下小徒弟中了毒，这个……送你。”

她没收。他也没再提，只是那株幽冥草后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青莲峰的药圃里，被她亲手种下，如今已开得郁郁葱葱。

思绪回笼时，指尖的仙力忽然一滞。莲台西侧的结界泛起涟漪，一股熟悉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力量正在靠近。

江清落睁开眼。

云海尽头，红衣猎猎的身影破开云层，稳稳落在结界之外。南宫彦今日未带魔卫，只身前来，墨眸沉沉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的不是往日的戏谑，而是化不开的凝重。

“清落，”他开口，声音比罡风更冷，“仙门的战书，我收到了。”

江清落指尖的莲华一颤，青色的仙力在她掌心凝成半开的花苞。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万年不变的清冷嗓音里，第一次带了丝微不可查的涩：“嗯。”

“所以，”南宫彦向前一步，结界因他的靠近而发出嗡鸣，他的目光像淬了火的刀，一寸寸刮过她的脸，“你要亲手来杀我了？”

风停了。云海悬在半空，莲台的花瓣轻轻颤动，仿佛在无声地叹息。

江清落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那是连日处理魔界事务的痕迹。她知道，仙门主战派早已按捺不住，而魔界的激进势力，也在等着他一声令下，踏平九霄。

大战，已在眉睫。

她垂下眼，看向掌心那朵凝而不发的青莲。仙力澄澈如昔，却照不亮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爱与恨，护苍生与念一人，终究是要选了。

而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选择。

结界外，南宫彦的目光依旧紧锁着她，像要看到她灵魂深处。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无尽的疲惫与嘲讽：“也是，你是青莲仙尊，要护三界苍生的。”

他转身，红衣在云海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三日后，诛仙台。”他的声音飘回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等你。”

身影消失在云层深处。

江清落坐在莲台上，直到日升月落，掌心的青莲才缓缓散去。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动的地方，藏着一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从未对人开过的莲。

如今，这朵莲，怕是要提前凋零了。

她轻轻闭上眼，一滴泪落在莲台的花瓣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点极淡的湿痕，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