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海道的明信片

暑假的帷幕刚刚拉开，清水市便彻底沦陷在无休无止的蝉鸣声浪里。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被晒化的气味和草木蒸腾的青涩气息。然而，对于小丸子来说，这个暑假的每一天，都被一种甜蜜而焦灼的等待所填充。

每天清晨，帮妈妈倒完垃圾后，她的固定行程就是跑到家门口那个小小的、刷着绿色油漆的邮筒前。她会伸长脖子，像一只执拗的小长颈鹿，踮着脚尖，努力从邮筒狭长的投信口向里张望，试图捕捉到任何一丝来自遥远北方的踪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邮筒边缘剥落的漆皮，眼神里混合着期待与小小的失落。

“哎呀，我们家的信箱守护神又上岗啦？”妈妈端着晾晒的衣服经过，看着女儿几乎要贴到邮筒上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打趣，“这么勤快，是不是在等花轮同学从北海道寄来的明信片呀？比等妈妈做的冰镇西瓜还积极呢！”

“才、才不是呢！”小丸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开，脸颊“腾”地一下红透，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我、我就是看看有没有报纸！对，看报纸！”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强调着，脚步却像生了根，在邮筒前又磨蹭了好几分钟，才一步三回头地挪进屋，心里的小人儿在疯狂呐喊：花轮同学，你的明信片怎么还没到啊！

时间在蝉鸣和焦灼的等待中，如同粘稠的糖浆般缓慢流淌。一天、两天、三天……小丸子觉得自己快要把邮筒看出一个洞了。每天翻找信箱的动作，从最初的雀跃期待，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难道花轮忘了？难道邮路出了问题？上一世那些关于他突然离去的冰冷记忆碎片，总在不经意间试图钻入脑海，又被她用力甩开——不会的，他说过会寄的！他说过会回来的！

第七天的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晚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小丸子例行公事般地打开邮筒，里面照例躺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广告传单和一个水电费账单。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关上，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广告单下面露出的一抹极其特别、极其温柔的紫色！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飞快地拨开那些广告单——

一张长方形的、印着梦幻般景色的硬质卡片静静地躺在那里！背景是广袤无垠的、深深浅浅的紫色海洋，那是盛放至极的薰衣草花田！花田一直延伸到天际，与同样被夕阳染成瑰丽色彩的云霞相接。卡片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印着北海道地图和可爱小鹿图案的邮票。

小丸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明信片抽出来，翻到背面。熟悉的、圆润工整的楷体字迹映入眼帘：

小丸子：

终于到了富良野！这里的薰衣草田比照片上还要壮观一百倍，像一片望不到边的紫色海洋，风一吹，层层叠叠的波浪带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这香气淹没了。我在花田里偷偷摘了一小束开得最饱满的，已经仔细压成了干花，准备带回去给你。这样，你也能闻到北海道的夏天了。

对了！今天在美瑛町的“拼布之路”上，看到一只在田野里撒欢的白色小柴犬，毛茸茸的，耳朵尖尖的，跑起来像个小雪球，特别可爱！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你上次在美术课上画的那只小狗，简直一模一样！

北海道很凉爽，但阳光也很足。再过几天就回去了。

花轮

P.S. 函馆山的夜景像撒了一地的钻石，可惜明信片印不下。

在落款的旁边，还用蓝色的圆珠笔画着一个简简单单却充满暖意的笑脸符号

小丸子捧着这张跨越了千山万水、带着薰衣草气息和少年心意的明信片，感觉心口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酸酸甜甜的情绪涨得满满的。她一路小跑回房间，找出珍藏的透明胶带，无比郑重地将这张承载着远方思念的明信片，贴在了书桌正前方的墙壁上，紧挨着她最喜欢的卡通贴纸。每天睡前，她都会躺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或路灯的微光，凝视着那片紫色的花海和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这样，就能让那遥远的北海道，离自己近一点点，再近一点点。

八月，盛夏的暑气达到了顶峰。在一个蝉鸣声格外嘹亮的午后，小丸子正百无聊赖地在走廊下用麦秆吹泡泡，突然，一个清朗熟悉的声音穿透了聒噪的蝉鸣，在院门外响起：

“小丸子！”

小丸子猛地抬起头，手中的麦秆掉在地上。只见花轮和彦背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分量十足的巨大双肩旅行包，正站在她家院门外，金色的发丝在烈日下闪耀着光泽，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却笑得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花轮同学！”小丸子惊喜地跳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鸟冲了过去，拉开院门，“你回来啦！”

“嗯！刚到。”花轮卸下那个沉重的背包，动作却显得很轻松。他拉开背包拉链，里面瞬间涌出一股混合着薰衣草干香、纸张油墨和甜食的复杂气味。他像变魔术一样，从里面掏出一样又一样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小丸子怀里：

“喏，这是富良野的薰衣草牛奶糖，奶味特别浓！”

“这是札幌白色恋人巧克力工厂买的限定版笔记本，封面是小鹿图案的。”

“这是小樽音乐盒堂的八音盒钥匙扣，我选了水晶球里飘雪的那款。”

“这是登别地狱谷的……呃，硫磺皂？据说能除菌，味道有点冲……”

“还有这个！”他最后拿出一个用深紫色和白色条纹棉布缝制的小巧香包，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薰衣草，“里面装的是我亲手挑的薰衣草干花，放在抽屉里或者枕头边，能安神助眠。”

小丸子怀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礼物，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闪亮的黑葡萄：“花轮同学！你、你带了这么多东西？背着它们一路回来，不累吗？”她看着那个巨大的、明显瘪下去不少的背包，难以想象他背着它辗转火车和巴士的样子。

花轮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容却无比轻松和满足：“不累啊。”他顿了顿，看着小丸子被礼物淹没的惊喜模样，蓝眼睛里闪着光，“看到有趣的东西，就想着‘啊，这个给小丸子看看、尝尝、玩玩，她一定喜欢’，不知不觉就买了这么多。”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手伸进裤子的口袋，极其珍重地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玻璃瓶。

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装着的不是液体，而是几枝被精心整理过的、保持着完整形态的淡紫色薰衣草干花！花朵小巧玲珑，颜色沉淀成一种优雅的灰紫色，被透明的玻璃完好地保护着。阳光穿过瓶身，在薰衣草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个，”花轮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是我在富良野的日出农场，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趁着露水还没干透摘下来的。我挑了开得最好、颜色最正的几小枝，小心地夹在书里一路带回来，又重新装进瓶子里的。”他将小瓶子轻轻放在小丸子捧着的“礼物山”最顶端，“这样，就能保存很久很久了。就像我看到的那个早晨一样。”

小丸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凝固着北海道的晨光与花海。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它，放在鼻尖下，隔着玻璃，似乎还能嗅到一丝被阳光烘焙过的、悠远而宁静的淡香。这香味不像鲜花那般浓烈，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温暖的、阳光的味道。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将怀里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放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转身冲进屋里，不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碗，碗里盛着一个颤巍巍、粉嫩嫩的布丁，上面还淋着鲜艳的草莓酱，点缀着两颗新鲜的草莓切片。

“这个给你！”小丸子将布丁递到花轮面前，脸颊微红，“是我妈妈昨天做的草莓布丁，我特意留了一个在冰箱里……是今天刚做的，很新鲜！” 她特意强调了“特意留的”。

花轮眼睛一亮，立刻接过小碗和勺子：“谢谢！正好有点饿了！”他毫不客气地挖了一大勺——布丁细腻柔滑，入口即化，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新鲜草莓酱的酸甜果香在舌尖炸开，冰凉的口感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唔——！”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发出由衷的赞叹，“太好吃了！比我在札幌吃的任何一家甜品店的布丁都要棒！阿姨的手艺真是绝了！”

两人并肩坐在樱家走廊清凉的木地板上，中间堆着来自北海道的“小山”。花轮一边幸福地吃着布丁，一边给小丸子讲述他旅途的见闻：洞爷湖温泉泡汤时看到的漫天星斗，璀璨得如同碎钻洒满了天鹅绒；在旭山动物园被企鹅摇摇摆摆走路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在美瑛骑自行车时，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好奇小鹿追着跑了好长一段路；还有那只在旅馆附近徘徊的赤狐，他偷偷把早餐的牛奶饼干掰碎了喂它，它叼着饼干跑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狡黠又灵动……

小丸子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入了迷，大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她仿佛看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紫色花海在风中摇曳，闻到了温泉氤氲的水汽，感受到了函馆山璀璨的灯火在脚下流淌。当花轮讲到那只像她画的小狗时，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花轮同学，”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憧憬，“以后……我们一起去北海道好不好？一起去富良野看薰衣草，去小樽听八音盒，去函馆山看夜景……还有，去找找那只白色的小狗！”

花轮正舀起最后一勺布丁，闻言动作顿住了。他侧过头，看着小丸子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睛。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金色。他放下勺子，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温暖而坚定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说定了！等我们再长大一点，就一起去看那片紫色的海浪，在花田里迷路也没关系！”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院子的地面上，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小丸子低头，轻轻摩挲着掌心里那个装着薰衣草晨光的小玻璃瓶。那清凉的触感和瓶中永恒定格的紫色，仿佛带着北海道的微风和少年的承诺。

回到房间，她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那张印着紫色海洋的明信片。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薰衣草瓶，端正地摆放在明信片的旁边。一纸一片，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一个承载着远方的思念，一个凝固着归来的心意，共同守护着一个关于未来的、紫色的约定。

小丸子关上抽屉，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玻璃瓶的微凉和薰衣草的淡香。她望着窗外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心里像含着一颗慢慢融化的牛奶糖，甜丝丝的，带着浓郁的奶香。这个夏天，因为这张跨越千里的明信片和这瓶带着晨露的花，因为那个坐在走廊上吃着布丁讲述故事的少年，以及那个关于未来的约定，变得格外悠长、格外甜蜜。她悄悄地在心里掰着手指数：夏天过去了，秋天还会远吗？离那个“一起去看紫色海浪”的日子，似乎又近了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