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春日的樱花信

三月的风，仿佛被清水山麓融化的雪水浸洗过，又裹挟了初绽樱蕊的甜香，变得格外温柔缱绻。它拂过教室敞开的窗棂，调皮地撩动着女孩们的发丝和书页，带来一种令人心尖发痒的、独属于春天的悸动。小丸子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下巴枕着手臂，目光越过喧闹的操场，落在教学楼侧那几株盛放的染井吉野樱树上。粉白色的花朵簇拥着挤满枝头，远望如一片片温柔的云霞，近看则轻盈娇嫩，风过处，便有花瓣如细雪般簌簌飘落。

仅仅一年前的此刻，她还深陷在重生的巨大漩涡中，茫然无措，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谨慎。而现在……小丸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现在，她可以如此自然地，在午休时打开便当盒，指着里面妈妈腌制的、皱巴巴的梅子干，对身旁的金发少年说：“花轮同学，要不要尝尝看？有点酸哦。” 而他，会笑着点头，用筷子尖夹起一颗，认真品尝后给出“很开胃”的评价。时光带来的改变，像这无声绽放的樱花，悄然却深刻地浸润了生命。

“樱桃子同学！樱桃子同学在吗？”传达室大叔洪亮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他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目光扫视着教室。

“在！在！”小丸子连忙从窗台边站直身体。

大叔走过来，将一封信递到她手中：“喏，你的信。”

信封是浅浅的樱花粉色，材质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信封的右下角，用纤细的银色线条勾勒着一朵小小的、盛开的樱花图案。信封上的字迹是圆润工整的楷体，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小丸子疑惑地接过信，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谁会给她写信？她带着几分好奇和莫名的紧张，小心翼翼地沿着信封边缘拆开。一张同样质地的信纸滑落出来——它的形状竟然被精心剪裁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樱花！粉色的花瓣边缘柔和，脉络隐约可见。她屏住呼吸，展开这朵“樱花”，上面只有一行简洁却让她心跳骤然加速的字：

（放学后，樱花树下等你。）

落款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花轮”

“咚！咚！咚！”心脏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声音大得仿佛周围人都能听见。她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花轮和彦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开在桌上的精装书。午后的阳光穿过窗玻璃，慷慨地洒落在他身上，为他金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晕，连那纤长的睫毛都染上了点点碎金。他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唇线，构成一幅沉静而美好的侧影，美好得如同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主角。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花轮抬起了头。他的视线穿越喧闹的教室，精准地捕捉到她慌乱的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漾开一丝极淡、却足以让小丸子脸颊发烫的温柔笑意，随即又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小丸子分明看到，他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

放学的铃声清脆地响起，像是解除了某种封印。小丸子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书包，将那张樱花形状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夹进最喜欢的笔记本里，然后像一只被春风鼓舞的小鸟，脚步轻快地冲下了教学楼。

那棵约定好的樱花树就在教学楼侧后方，是开得最盛的一株。站在树下抬头望去，满眼皆是层层叠叠、如梦似幻的粉白。微风轻拂，花瓣便如真正的春雪般，纷纷扬扬，无声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

花轮已经在那里了。他背对着教学楼的方向，微微仰头望着满树的樱花，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映衬着粉白的花雨，身影挺拔而安静。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到气喘吁吁跑来的小丸子，他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如同樱花般明媚的笑容。

“花轮同学！”小丸子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和莫名的紧张染上红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找、找我有什么事呀？”

花轮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他的掌心里托着一个扁平的、同样点缀着银色樱花暗纹的浅粉小纸盒。

“这个，”他的声音像春风拂过花瓣，带着一种自然的温柔，“给你。”

小丸子惊讶地接过盒子，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纸面。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叠樱花标本！每一片花瓣都被精心挑选过，形态饱满，颜色是从浅粉到淡白最完美的渐变。它们被仔细地压制在透明的薄塑胶片之间，塑胶片又被镶嵌在裁剪成花瓣形状的硬卡纸上，边缘还用极细的银色笔勾勒了一圈。每一张标本旁，都用清隽的小字标注着采集日期和地点，大多是“清水小学校园”、“清水公园”、“玉响神社参道”……这些他们共同走过的地方。在盒子最上方，静静地躺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是花轮那熟悉的、圆润工整的楷体：

（把樱花夹在书里，春天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一瞬间，小丸子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野瞬间模糊了。她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盒子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上一世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在那个落满灰尘的旧书箱里，她偶然翻到一本小学时的国语课本。打开书页，一片早已枯黄、脆弱不堪的樱花标本无声地飘落出来，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花瓣的边缘蜷曲着，失去了所有鲜活的光泽，只剩下岁月的痕迹。她当时只是愣了一下，随手把它扫进了垃圾桶，甚至没有深想它从何而来，是谁放进去的……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从老同学模糊的回忆中得知，花轮曾在离开前，偷偷在她书里夹了东西……

原来，那迟到了整整一个时空的春天，那未曾被接收到的、沉默的心意，此刻，以如此郑重而美好的方式，穿越了时光的阻隔，重新回到了她的掌心。带着少年小心翼翼的珍视，和这一世不容错过的温暖。

“我……”小丸子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咙的哽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水光，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她飞快地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用碎花棉布缝制的小布袋。布袋口用抽绳系着，显得有些鼓鼓囊囊。她解开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在花轮摊开的掌心里——是满满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有橘子味的硬糖、草莓味的牛奶糖、包裹着巧克力脆皮的杏仁糖……甚至还有几颗色彩鲜艳的水果味棒棒糖。它们挤在一起，散发着混合的、甜丝丝的香气。

“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小丸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却无比真诚的雀跃，眼睛亮得惊人，“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分你一半！” 对于家境普通的小丸子来说，这确实是分量十足的“礼物”。

花轮看着掌心这一小堆花花绿绿、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糖果，又看看小丸子那双写满了期待和分享喜悦的大眼睛，蓝色的眸子里瞬间溢满了温柔的笑意，仿佛盛满了融化的蜂蜜。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觉得任何不妥，立刻从里面挑出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裹的、圆滚滚的橘子糖，利落地剥开糖纸，将那颗橙黄色的糖果放进了嘴里。清甜的橘子香气瞬间在舌尖弥漫开。

“嗯，”他含着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笑容里带着孩子气的纯粹，“很甜。” 这个“甜”字，仿佛说的不仅仅是糖的味道。

樱花还在簌簌地飘落，无声地洒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还有那个装着春天的小盒子和那捧甜蜜的糖果上。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樱花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花瓣的淡香、糖果的甜香，还有一种名为“陪伴”的、无声却无比熨帖的暖意。小丸子偷偷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花轮。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落在他微红的耳廓上，那抹淡淡的粉色，竟比她手中标本盒里的任何一片樱花都要娇艳动人，像熟透的、带着露珠的樱桃。

“小丸子，”花轮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美好的宁静，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被樱花模糊了轮廓的教学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暑假的时候……我家计划去北海道旅行。”

“北海道？！”小丸子猛地转头看向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下沉！上一世那个猝不及防的离别瞬间清晰地刺入脑海——同样是在暑假，同样是去北海道旅行，然后便是那封冰冷的、告知他们全家即将移民海外的信件！她攥紧了手中的标本盒，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紧绷，“那……那你还会回来的吧？暑假结束……会回来的吧？” 她甚至不敢问“你还会不会走”，只敢卑微地确认他“会回来”。

花轮察觉到了她声音里的紧张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他转过头，对上她写满不安的大眼睛，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个了然而温暖的笑容在他唇边缓缓绽开，如同拨开乌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小丸子心头的阴霾。他抬起手，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极其自然地、温柔地揉了揉小丸子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当然会回来啊。”他的语气轻松而笃定，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无需置疑的事情，“我怎么可能错过和你的毕业典礼呢？”他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盛满了真诚的笑意，“而且，我保证，”他顿了顿，补充道，“会从北海道给你寄明信片的。听说那里的薰衣草花田很美，还有好吃的牛奶冰淇淋。”

一片完整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樱花花瓣，恰好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小丸子仰起的额头上。她看着花轮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温暖的笑意，那悬在半空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缓缓地、安稳地落回了实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勇气涌上心头。

她踮起脚尖，动作快得像只敏捷的小鹿，伸手精准地抓住了那片刚刚从她额头上滑落、还在空中飘荡的樱花花瓣。花瓣娇嫩柔软，带着生命的微凉。她小心翼翼地捏着它小小的叶柄，然后，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神情，将它轻轻地、轻轻地放进花轮摊开的掌心里。

“这个，给你。”小丸子的声音很轻，脸颊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就当是……约定的信物。”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直视着他深邃的蓝眼睛，“你一定要带着它回来哦。”

花轮低头看着掌心那片娇嫩欲滴的粉色花瓣，又抬眼看向小丸子红扑扑的脸颊和那双盛满了期待与信任的眼眸。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心口，烫得他指尖微微蜷缩，小心翼翼地收拢掌心，将那片小小的、带着露珠和少女心意的樱花，连同她交付的信任，一同珍重地包裹起来。

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柔。它穿过簌簌作响的樱花树冠，带来远处池塘边隐约可闻的、尚未成熟的、细弱而充满生机的第一声蝉鸣。那悠长的鸣叫，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树下少年少女之间流淌的、混合着樱花甜香和青涩悸动的时光，悄悄地、无限地拉长，变得如同春日午后的阳光般，慵懒、温暖，且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