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周六上午的图书馆刚开馆，冷气还带着点清晨的凉意。张桂源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跟在左奇函身后往里走，眼睛在一排排书架间溜来溜去——他来图书馆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还是被左奇函拽来补作业，结果在角落睡了整整两小时。

“这边。”左奇函在靠窗的长桌旁停下，拉开一把椅子。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亮晃晃的光斑，连带着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张桂源放下书包，刚想往椅子上坐，就被左奇函拽了一把。“椅子上有灰。”对方从兜里摸出包湿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椅面，动作自然得像在擦自己的桌子。

“哦。”张桂源应了一声，看着他把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左奇函这洁癖，也就对自己格外放宽了。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废话，自己是他小弟，老大照顾小弟不是应该的吗？

两人坐下摊开书本，左奇函先把张桂源的物理错题本拉到自己面前，指尖点在昨天那道斜面受力分析题上。“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周围的人。

张桂源凑过去看，肩膀不小心碰到左奇函的胳膊。对方穿着件浅灰色的短袖，布料薄薄的，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他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缩了缩，耳朵有点发热。

“看题。”左奇函没注意他的小动作，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斜面倾角30度，物体静止，所以摩擦力等于重力的分力……”

他写字的力道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张桂源盯着他的笔尖看，忽然发现左奇函的指甲修剪得格外整齐，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不像自己，昨天打球抠了泥土，指甲缝里还藏着点灰。

“傻看什么？”左奇函写完，抬头撞进他的视线里，眉梢挑了下。

“没、没什么！”张桂源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研究那道题，“我在想……这个力为什么是沿斜面向上。”

左奇函没拆穿他，重新拿起笔：“再给你讲一遍，听仔细了。”

阳光慢慢往上移，爬到左奇函的手腕上，把他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疤痕照得很清楚。那是去年帮张桂源抢回被抢走的篮球时，被铁丝网划到的。当时流了点血，张桂源吓得快哭了，左奇函却满不在乎地说“小伤”，还笑着把抢回来的球扔给他。

“这里，”左奇函的指尖在疤痕旁边点了点草稿纸，“听懂了吗？”

“啊？”张桂源没听清，刚才光顾着看那道疤了。

左奇函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笔放下：“张桂源，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昨晚没睡好？”

“睡、睡好了啊！”张桂源有点心虚，“可能是图书馆太安静了，有点犯困。”

左奇函从书包里摸出个东西扔给他，是颗薄荷糖。“含着，提提神。”

糖纸剥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薄荷味瞬间在嘴里炸开，凉丝丝的一路窜到天灵盖。张桂源精神一振，果然没那么困了。他看着左奇函重新拿起笔，忽然觉得这人的书包跟哆啦A梦的口袋似的，总有各种东西——上次他肚子疼，左奇函就从书包里摸出了暖宝宝；上次下雨，他又摸出了把伞，还是两人共撑的一把。

“想什么呢？”左奇函的声音又响起来。

“老大，”张桂源没头没脑地问，“你书包里是不是什么都有？”

左奇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然呢？总不能等你出事了，再跑回教室拿东西。”

这话听着像在损他，张桂源心里却暖烘烘的。他低下头，假装刷题，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中途去接水，张桂源捧着两个水杯往回走，远远看见左奇函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着什么，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很柔和。他忽然想起黄朔那本胡说八道的小本本，里面好像写过“阳光是感情升温的催化剂”，当时觉得是扯淡，现在看……好像是有点那意思。

呸呸呸，傻狗才信黄朔的话。张桂源晃了晃脑袋，加快脚步走过去，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水来了，老大。”

左奇函抬头，接过水杯说了声“谢了”，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说：“你刚才走路顺拐了。”

张桂源：“……”他明明走得很正常！

大概是薄荷糖太提神，后面的题做得格外顺。张桂源把错题都改完时，发现左奇函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点累。他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摸出个小风扇——是昨天他妈塞给他的，说图书馆空调可能不够凉。

他悄悄把风扇打开，调到最小档，对着左奇函的方向放着。微风拂过，吹起左奇函额前的碎发，他蹙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张桂源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忽然很安静。就像以前一起打完球，两人躺在操场草坪上休息时一样，不用说话，也觉得舒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左奇函放在桌上的手，忽然想：等会儿回去，要不要跟左奇函击个掌？就像赢了球那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了——改完几道破题就击掌，也太傻了。

但心里那点想靠近的念头，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慢慢荡开了圈圈涟漪。

拖的有些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