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泉的莲花开了七七四十九日。
迟空棠跪在青玉案前,看着泉水中那朵金蕊白莲缓慢旋转。每转一圈,莲心就凝实一分,隐约能看见蜷缩其中的银发身影。泉水映出她憔悴的面容——自从那日将白璃残魂送入往生泉,她眉心的银纹就再未消退过。
"师尊..."林寒酥裹着雪貂大氅走来,脸色比氅毛还要苍白,"药庐新炼的养魂丹..."
迟空棠头也不抬地接过玉瓶。瓶身触手冰凉,里面三颗赤红丹药散发着诡异的甜香——根本不是玄天宗正统的养魂丹,而是掺了曼陀罗的锁魂散。
"寒酥。"迟空棠突然扣住徒弟手腕,"你心口的银纹...今日怎么淡了?"
林寒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许是...白璃上仙的妖力耗尽了..."
泉水突然"咕咚"冒了个泡。迟空棠转头时,正看见莲瓣间漏下一缕银光,流星般向西坠去。与此同时,林寒酥心口的银纹突然暴亮,疼得她惨叫出声。
"师尊!救我!"少女死死抓住迟空棠的衣袖,指甲掐进她皮肉,"那妖女...那妖女在撕扯我的魂魄!"
迟空棠望向西方——那是人间最繁华的汴京方向。
西郊村的炊烟升得总比别处晚些。
白璃——如今叫白小荷——蹲在溪边浣衣时,听见背后妇人们指指点点的声音。
"瞧那妖精样..."
"克死爹娘的扫把星..."
"昨儿我还看见她眼珠子冒绿光..."
她拧干最后一件粗布衫,水中的倒影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杏眼樱唇,左眼下一点泪痣红得妖异。这副皮相是用往生莲的露水化的,比原本的狐妖模样更添几分稚气,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媚态。
"小荷!"隔壁张大嫂慌慌张张跑来,"我家虎子掉井里了!"
白璃甩下木盆就往村口跑。井边围满了人,却没人肯下去——那井口才巴掌宽,成年男子根本下不去。
"让我来。"她扒开人群。
井底传来微弱的哭声。白璃解下腰带缠在井轱辘上,竟要往下跳。
"你疯了?"村长拦住她,"这井通着地下河!"
白璃已经滑了下去。井壁刮得她胳膊鲜血淋漓,越往下寒气越重。当抓住小男孩衣领时,她指尖不由自主地冒出一点银光。
"狐狸精!"虎子突然尖叫,"娘!井里有狐狸精!"
白璃这才发现自己的倒影映在水面上——银发狐耳,分明是妖相。她慌忙捂住孩子的眼,妖力不受控制地爆发,裹着两人冲上井口。
"妖怪啊!"
"果然是狐狸精!"
"我早说过..."
张大嫂抢过孩子就跑。白璃站在原地,看着指间未散的银光,突然被一桶狗血泼了满身。
柴房比井底还冷。
白璃蜷缩在干草堆里,数着墙缝漏进来的月光。白天的骚乱后,她被关进张大嫂家的柴房,门外挂了七把铜锁——据说能镇妖邪。
"小荷..."木窗缝隙塞进来个馒头,"快吃。"
是村东的杜书生。白璃接过馒头时,对方趁机摸了一把她的手。这种小动作她早习惯了,自从借住西郊村,男人们的眼神就像沾了蜜的蛛网,黏糊糊地缠上来。
"杜大哥..."她故意放软声音,"能帮我找件干净衣裳吗?"
书生呼吸顿时粗重起来:"你、你先把门开条缝..."
白璃的指尖凝出一缕妖气。就在她要弄断门闩时,心口突然剧痛——往生泉的本体正在枯萎。妖力失控的刹那,九条狐尾"嘭"地炸开,将柴房门板轰得粉碎。
杜书生连滚带爬地跑了。白璃想去追,却被闻声赶来的村民堵个正着。火把的光映亮一张张惊恐又兴奋的脸,不知谁先喊了声"烧死她",几十双手立刻伸过来撕扯她的衣裳。
"先验明正身!"
"说不定是狐仙..."
"装什么清高..."
粗粝的麻绳勒进手腕时,白璃突然想起三百年前——她被青岚困在祭坛上,也是这样的月光,这样的火把。不同的是,这次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迟空棠踏入西郊村时,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晒谷场上立着十字木桩,绑在上面的少女衣衫破碎,银发间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狐耳。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村民围着她叫嚷,有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正用树枝挑开她残破的衣领。
"妖女!"村长高喊,"你祸害西郊村三年,今日..."
"我没有!"白璃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张大嫂家的井...李婆婆的药...还有..."
火把突然凑近她脸侧,烧焦了几缕银发。人群爆发出欢呼,仿佛这不是杀人,而是什么庆典。
迟空棠的剑气劈开第一支火把时,没人注意到天边掠过的青光。直到七把火把同时熄灭,村民们才惊恐地发现场中多了个白衣女子。
"仙、仙长!"村长扑通跪下,"这妖女..."
迟空棠的视线落在白璃身上。少女左眼的泪痣正在渗血,九条尾巴无力地垂着,最长的两条已经烧得焦黑。可当她抬头与迟空棠四目相对时,金瞳里竟闪过一丝陌生。
——她不认得我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剑气都锋利,捅得迟空棠心口生疼。她挥袖震开围观的村民,剑尖挑断白璃身上的绳索。
"仙长小心!"杜书生突然冲上来,"这妖女最会蛊惑..."
青霜剑架在他脖子上:"滚。"
白璃软绵绵地倒进迟空棠怀里,身子轻得像片羽毛。当迟空棠的手无意间碰到她心口时,摸到的不是心跳,而是往生莲特有的冰凉触感——这具身体已经开始消散了。
"别怕。"迟空棠脱下外袍裹住她,"我带你..."
"仙长..."白璃突然抓住她手腕,声音细如蚊蚋,"小心...银纹..."
迟空棠这才发现少女锁骨下方有个若隐若现的银纹,正与她眉心的印记一模一样。还没等她细看,村民中突然飞出一把鱼叉,直取白璃后心!
青霜剑自动护主,却在击飞鱼叉的刹那突然转向——朝着迟空棠眉心刺来!
"铛——"
白璃用尾巴挡下这一击,自己却被残余剑气贯穿肩膀。她吐着血笑起来:"果然...连你的剑...都认不出我了..."
迟空棠抱住她逐渐透明的身体,终于明白了银纹的含义——那不是契约,是诅咒。每个被白璃救过的人,最终都会背叛她。
晒谷场上的火把突然全部复燃。
村民们如梦初醒般围上来,这次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和斧头。杜书生冲在最前面,脸上带着诡异的笑:"仙长!这妖女最擅幻术,您千万别被她..."
迟空棠的剑气划出一道深沟,将人群逼退三步。她抱起白璃跃上房顶,却见四面八方都亮起了火把——整个西郊村的男女老少全出动了。
"放箭!"村长一声令下,数十支浸过黑狗血的竹箭破空而来。
迟空棠挥剑格挡,却有一支漏网之鱼射中白璃心口。少女闷哼一声,银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
"坚持住!"迟空棠往她体内输送灵力,"我带你回..."
白璃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小心后面!"
迟空棠回身一剑,将偷袭的杜书生当胸贯穿。书生死不瞑目地瞪着眼,手里还攥着把淬毒的匕首。
"为...什么..."白璃望着越来越多举着火把的村民,金瞳里蓄满泪水,"我明明...救过..."
迟空棠突然捂住她的眼:"别看了。"
怀中的重量越来越轻。当第一支火把扔上屋顶时,白璃的身体已经透明得能看见瓦片。她最后挣扎着凑到迟空棠耳边,说了三个字:
"往生泉..."
大火吞没屋檐的刹那,迟空棠怀里只剩一朵凋零的白莲。村民们欢呼着"妖怪死了",却没人注意到天边掠过的银光。
往生泉的莲花又开了。
迟空棠坐在泉边,脚边倒着七八个空酒坛。泉水中的白莲比昨日饱满许多,隐约能看见蜷缩其中的银发身影。
"师尊..."林寒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弟子熬了醒酒汤..."
迟空棠没回头:"你心口的银纹,今早消失了。"
林寒酥手一抖,汤碗摔得粉碎:"师尊说什么?弟子..."
"白璃历劫成功了。"迟空棠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青岚的残魂...应该被净化了吧?"
泉水突然泛起涟漪。莲心处的身影翻了个身,九条尾巴懒洋洋地舒展开来。迟空棠伸手去碰水面,却被一股柔和的妖力推开。
"她不想见您呢。"林寒酥突然笑起来,"听说狐妖历的是情劫...看来白璃上仙在凡间..."
迟空棠的剑气削断她一缕鬓发:"滚。"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迟空棠才取出怀中的物件——是那枚缺角的玉铃铛。她轻轻晃了晃,铃铛发出沙哑的声响,水中的白莲随之颤动。
"我知道你醒了。"迟空棠对着泉水说,"跟我回玄天宗。"
莲心传来一声冷哼。紧接着银光暴涨,泉水中的莲花突然合拢,又"砰"地炸开。漫天水雾中,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狐蹦到迟空棠膝头,嫌弃地扒拉了下酒坛。
"就这么回去?"迟空棠戳了戳狐狸耳朵。
白狐扭头咬她手指,没用力。迟空棠突然将它举高,果然在后腿内侧发现个小小的银纹——与晒谷场那少女锁骨下的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迟空棠把炸毛的狐狸按进怀里,"历劫的记忆...都留着呢?"
白狐的尾巴狠狠抽在她手腕上。迟空棠也不恼,取出个早就准备好的金丝笼:"进去吧,免得路上..."
"啪!"
狐狸爪子在笼门上留下三道深痕。迟空棠叹了口气,只好解开外袍前襟:"那藏这里?"
白狐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钻了进去。隔着衣料,迟空棠能感觉到小家伙的心跳——轻快又鲜活,与晒谷场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女判若两人。
"这次..."她轻抚衣襟下的隆起,"不会让你逃了。"
白狐在她心口咬了一口,不疼。
玄天宗的守门弟子看见了个奇景。
素来冷若冰霜的迟长老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回山,包袱里时不时动两下,还传出"呜呜"的叫声。
"长老..."年轻弟子好奇道,"您这是..."
迟空棠面无表情:"给寒酥抓的药引。"
刚说完,包袱里就探出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金瞳危险地眯起。迟空棠眼疾手快地把那颗脑袋按回去,大步走向悬剑阁。
阁前的梅树下,楚清玥正在练剑。看见师尊怀里那团蠕动的东西,她收剑行礼:"恭喜师尊寻回..."
"嘘。"迟空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去准备些鲜鱼和羊奶。"
楚清玥领命而去。迟空棠刚踏入寝殿,白狐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落地时已化作人形——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银发只到肩头,九条尾巴倒是蓬松如初。
"你故意的!"白璃抓起枕头砸她,"什么药引?!"
迟空棠接住枕头:"不然怎么说?'这是你们差点烧死的白璃上仙'?"
白璃的耳朵瞬间支棱起来:"你...!"突然捂住心口咳嗽起来,指缝间漏下点点银光——是未愈的魂伤。
迟空棠扶她到榻上,取出个玉盒:"吃了。"
盒中是朵晶莹的雪莲,与往生泉那株一模一样。白璃警惕地后退:"哪来的?"
"抢的。"迟空棠面不改色,"昆仑掌门珍藏千年的..."
白璃突然扑上来捂她的嘴:"作死啊!那老头最记仇..."话没说完就被按进被褥里。
迟空棠单手制住挣扎的狐妖,另一只手捏开她下巴,强行把雪莲塞进去:"睡吧。"她拉过锦被盖住那双愤恨的金瞳,"我守着。"
白璃在被子下踢了她一脚,终究还是乖乖闭上眼。当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时,迟空棠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露出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纹。
"这次..."她极轻地说,"换我护着你。"
窗外,林寒酥站在梅树的阴影里,手中的药碗"咔"地裂了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