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潮崖的风比阿诺想象中更冷。
她裹紧了雪狐毛斗篷,站在崖边突出的岩石上,脚下是黑沉沉的海水拍打着峭壁。月亮像个银盘悬在头顶,照得海面波光粼粼,每一道浪尖都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已是子时,约定的时辰早过了,那个人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果然不来么..."阿诺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夜露打湿了她的绣鞋,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却比不上心头那股逐渐扩散的失落。
她数到第一百个浪头时,终于决定离开。就在转身的刹那,一阵不同寻常的海风掠过耳畔——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带着某种韵律的、近乎呼吸般的流动。
"王姬好雅兴,深夜独自赏月?"
那声音如冰泉击石,清冷中带着几分戏谑。阿诺猛地回头,崖边那棵歪脖子松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色身影,衣袂飘飘,宛如谡谡青松。月光下,那张妖异俊美的脸比平日更添几分邪气——今夜,他没有伪装成防风邶。
阿诺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她强自镇定:"路过而已。"
"巧了,我也是路过。"相柳轻笑,从树梢飘然而下,落在她身旁三尺处。夜风掀起他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拂过阿诺的脸颊,冰凉如雪,却让她脸颊发烫。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阿诺偷偷打量相柳的侧脸。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轮廓如刀削般锋利,眉间一点朱砂似血,唇薄如刃。比防风邶的伪装更摄人心魄,也更危险。
"看够了?"相柳突然转头,金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阿诺耳根发热,却不退缩:"没有。"
相柳眯起眼睛:"王姬可知,上一个这样直视我的人,现在坟头草已三尺高了?"
"那我很荣幸成为例外。"阿诺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她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冷香,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毕竟,你特意用真面目来见我。"
相柳没有后退,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知这是我的真面目?也许这才是伪装。"
阿诺从怀中取出那方绣着雪花的素帕:"你的灵力痕迹,我记得。"她顿了顿,"就像记得你的眼睛,无论在什么皮相下,都一样。"
相柳的表情有一瞬的松动,很快又恢复冷漠:"王姬涉世未深,分不清危险与游戏的区别。"
"我分得清。"阿诺直视他,"危险是你,游戏也是你。而我,不想只做旁观者。"
海风突然变得急促,卷起相柳的长发,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银色屏障。他的声音透过发丝传来,带着警告:"小公主,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我是辰荣军师,手上沾的血比你喝过的茶还多。而你——"他的目光扫过她华贵的斗篷和腰间的王室玉佩,"皓翎王姬,金枝玉叶。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阿诺不退反进,几乎贴到他胸前:"那又怎样?"
"怎样?"相柳冷笑,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挣脱,"你父王若知道他的掌上明珠深夜私会叛军首领,会作何感想?你妹妹若知道你爱上了一个妖怪,会如何看你?天下人若知道皓翎王姬与九头妖蛇纠缠不清,又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扎在阿诺心上,但她倔强地抿着唇:"我不在乎。"
"你会在乎的。"相柳松开手,语气忽然变得疲惫,"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有些界限,永远不能跨越。"
阿诺眼眶发热:"相柳,你敢不敢承认,你对我并非无动于衷?"
月光下,相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恢复冷漠:"王姬想多了。"
"那为什么今晚要来?"阿诺追问,"为什么用真面目见我?"
"好奇而已。"相柳转身望向大海,"想看看皓翎王姬能天真到什么程度。"
阿诺突然伸手,指尖触碰到相柳的面具边缘。这个动作太过突然,相柳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暴退数步,眼中金光大盛:"你——"
"我想看看真实的你。"阿诺固执地向前,"全部的你。"
"如你所愿。"相柳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周身腾起白色雾气。雾气中,他的身形开始扭曲拉长,皮肤浮现出细密的鳞片,四肢化作蛇身。当雾气散去时,站在那里的已不是俊美男子,而是一条巨大的九头白蛇,十八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金光,蛇信吞吐间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阿诺倒吸一口冷气,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这是人类面对危险最原始的反应。九头蛇的十八只眼睛同时眯起,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现在,还觉得我们能有什么可能吗?"相柳的声音从九个蛇头中同时传出,带着嘲讽的共鸣。
阿诺双腿发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窒息。眼前的生物超出了她对"妖"的所有想象——每个蛇头都有成年男子躯干粗细,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蛇身盘踞了大半个崖顶,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不再是那个教她射箭的防风邶,也不是军阵前惊鸿一瞥的白衣军师,而是真正的、原始的凶兽。
但当她看到中间那个蛇头额间的朱砂印记——与相柳人形时眉间的一点红一模一样——某种奇异的勇气突然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大步向前,在相柳错愕的目光中,伸手抚上了其中一个蛇头的下颌。那里的鳞片冰凉如玉,触感竟出奇地细腻。
"九个头的你,也是你。"阿诺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坚定无比,"我不在乎你是人是妖,是军师还是浪荡子。我在乎的只是...是你。"
九头蛇僵在原地,十八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反应。片刻后,白雾再次腾起,相柳恢复了人形,只是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
"你疯了。"他喃喃道,眼中却不再有先前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阿诺笑了,眼中闪着泪光:"可能吧。为你疯一次,值得。"
相柳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每月十五,子时。只此一个时辰。"
阿诺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别高兴太早。"相柳冷冷道,"我只是好奇,你能坚持多久。"
"一辈子那么久。"阿诺脱口而出。
相柳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记住,今晚的事若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明白。"阿诺点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相柳深深看了她一眼,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天快亮了,王姬该回去了。"
"等等!"阿诺急忙道,"下次...还能见到你的真容吗?"
相柳的身影已几乎完全消散在月光中,只有声音轻轻飘来:"看你的表现..."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望潮崖上时,阿诺独自站在那儿,手中多了一片晶莹的蛇鳞——那是相柳离开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落下的。鳞片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美得惊心动魄。
回宫的路上,阿诺的心像揣了只小鹿,跳个不停。她小心地将蛇鳞藏在了贴身的香囊里,与那方绣着雪花的帕子放在一起。
"王姬去哪了?"刚踏入寝宫,一个熟悉的声音就让阿诺浑身一僵。
阿念坐在她的床榻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姐姐,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阿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阿念却突然站起来,扑进她怀里:"我看见了...看见你和那个...那个人在望潮崖..."
阿诺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你...跟踪我?"
"我是担心你!"阿念抬起头,泪眼婆娑,"自从防风邶来了以后,你就变得好奇怪。今晚我看你偷偷出门,就跟了上去...结果看到..."她打了个寒战,"姐姐,那是妖怪啊!你怎么能..."
"他不是妖怪。"阿诺下意识反驳,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改口,"我是说,你看错了,那只是月光下的影子..."
阿念松开她,后退一步,眼中满是失望:"姐姐,你还要骗我吗?我亲眼看见他变成...变成..."她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
阿诺知道瞒不过去了,叹了口气,拉着妹妹坐下:"阿念,听我说。这件事很复杂,但我希望你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父王。"
"你知道他是谁,对不对?"阿念小声问,"那个辰荣叛军的..."
"嘘!"阿诺连忙捂住她的嘴,"别说出那个名字。"
阿念挣开她的手,眼中满是惊恐:"姐姐,你疯了吗?他是叛军首领!父王若知道..."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阿诺握住妹妹的手,"阿念,从小到大,姐姐没求过你什么。这次,就当帮我一个忙,好吗?"
阿念咬着嘴唇,眼中挣扎:"可是..."
"我保证会小心。"阿诺轻声说,"而且...而且他不是坏人,真的。"
阿念盯着姐姐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我答应你不告诉父王。但姐姐也要答应我,别再冒险了。那个人...太危险了。"
阿诺点点头,心中却知道,这个承诺她恐怕无法遵守。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
姐妹俩各怀心事地睡下后,谁也没注意到,窗外一只通体雪白的鸟儿静静飞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那只鸟飞过重重宫殿,最终落在皓翎王少昊的书房窗棂上。少昊放下手中的竹简,伸手让鸟儿停在自己指尖。鸟儿在他耳边轻鸣几声,少昊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相柳..."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书房暗处走出一个黑衣人,正是日前与少昊密谈的那位:"王上,要阻止吗?"
少昊摇头:"暂时不必。让他们相见。"
"可预言..."
"我自有打算。"少昊打断他,"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黑衣人躬身退下。少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古老的铜钱,上面刻着九头蛇与玄鸟交缠的图案。
"命运啊..."他轻声叹息,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
与此同时,远在辰荣山军营的相柳站在自己的营帐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手中把玩着一枚皓翎王室的玉佩——那是他与阿诺近距离接触时,神不知鬼不觉从她腰间取来的。
"天真..."他自言自语,却将玉佩小心地收入怀中,转身走入帐内。
帐中烛火未熄,案上摊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五神山各处要道。相柳的手指在望潮崖的位置轻轻摩挲,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王姬,你可知这场游戏的危险..."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晨光中。
接下来的故事可能会围绕以下线索展开:
王室秘密:少昊手中的古老铜钱暗示皓翎王室与九头蛇一族存在古老契约,阿诺与相柳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命运的安排
双重监视:黑衣人监视阿诺的同时,相柳也在暗中调查五神山地形,两人各自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将在后续剧情中形成激烈冲突
情感暗涌:相柳珍藏阿诺玉佩的行为暴露了他内心的矛盾,这位冷酷无情的军师已开始对王姬产生真实情感,却仍被使命所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