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是你的读者

2015年，9.12

“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我能看见，汹涌且热切。”

回到班上开始午休，可以说那是温橖最喜欢的时候了，那时间她大概率不会睡着，她更喜欢不被人打扰的时刻，最好是没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和她说话。在这个时候，她会构思自己的文章，然后再抽空写下来，再有机会，她就把这些文章寄到青年杂志社。寄文章给杂志社这种方式温橖已经坚持了3年，她的文笔很好，大部分都能被杂志社采录，她也经常获得稿费。

阳光斜照进来，伴着淡淡流苏花的香。

温橖埋在手臂间的大脑正在编织着一片文章的脉络，此时她很想拿起笔写下自己的文章，于是她悄悄探了双眼睛出来，见大家都是趴在桌子上睡觉，她便松了口气。她挺直了腰板，眉间尽是舒愉。

右下方有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她，此时她在这群同学中就显得很扎眼。

温橖动作轻巧地拿着笔和笔记本溜出门去，她站在走廊处，找了书写的地方，沐着阳光就开始在纸上施展自己的墨笔。写着写着，她累了，还要弯着腰写，全然不知身旁多了一个影子。

那页纸上，忽然被一片阴影遮挡，她猛的抬起头，就看见蒋之筠站在她身旁。

她慌忙将笔记本拿在身后，同时又躲闪了目光，她看着地面，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你在写文章？”

温橖点点头。

蒋之筠说道:“你不用藏起来，我不会告诉老师。”

他不知道的是，她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的秘密。

温橖不想理会他，转身就想离开，蒋之筠的一句话却让她驻足，“你是不是浅川晨光中学的学生？”

温橖沉默，蒋之筠也当默认。

“我很喜欢你的文章。”

温橖转身，视线放在了他的校徽上，但眉目间的疑惑被蒋之筠察觉到。

“《青年笔会》上，刊登了你的很多文章，很荣幸能见到作者。”

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蒋之筠很疑惑，为什么面前这个女生总是很胆小，对他所说的话总是保持沉默。

蒋之筠经常去买《青年笔会》的杂志，几乎每一期他都会买，他的文章也经常会刊登在上面。他热爱文学，杂志里的文章他很喜欢，他注意到有一个人的文章几乎每期都会刊登。

那个人叫温橖，来自浅川晨光中学，她的文章文笔优美，文中总是充满着一股忧郁但又深奥的气息，文章字里行间都有一种很强的意愿，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吐露出来，每个字似乎都在努力冲破束缚，构成了一篇篇壮美孤凄的文章。

蒋之筠注意到她后，每次都会在杂志里找到女孩的文章，细细品读。

蒋之筠继续说道:“我记得很清楚的一段话:‘他们说我沉默如石，却不知石缝里藏着怎样湍急的暗河。当暮色像淤血般漫过天际时，我常听见胸腔里传来冰裂的声响，那是冻僵的呐喊在冰川下折断了脊梁。’这是你写的吧。”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很微小的弧度，“我很喜欢这一段，它也表达了你的想法吧。”

温橖知道，他说的那一段出自《荒原独白》，是她初三的暑假里某一天夜晚写的。那天家里吵了架，以她为起源点，家里人说她不爱说话，装哑巴，她想说话，但他们越说她不爱说话她就越不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这样反感，觉得很恶心，所以她喜欢沉默，宁愿被人骂哑巴她也选择沉默。

这样的性子没人喜欢，她也不喜欢自己。

蒋之筠见她一句话也不说，觉得很奇怪，他说道:“抱歉，请问我有冒犯到你吗？看你好像有点严肃。”

“没有，谢谢你喜欢。”温橖低下头用一种很小声地说，蒋之筠突然愣住了，温橖反应过来后，脸愈发的红，她说道:

“谢谢你喜欢我的文章。”

他轻轻笑了笑，看着她说:“不用谢。只不过下次你的谢谢可以再大声一点点，让更多人听见你的善意。”

温橖没有回答，但蒋之筠知道对于她的沉默，可以理解成是一种肯定。

蒋之筠问道:“所以你手上的是新的文章吧？我可以看看吗？”

温橖犹豫了一下，见四周没有人，她便将手中的笔记本递给了他。

蒋之筠仔细地浏览着整篇文章，阳光在他脸上投射出阴明两岸，他的注意全在文章上。温橖大胆抬起头，看向他的脸，她久久盯着他，想从他眉宇间探查出什么，直到蒋之筠移开目光，她才慌忙地看向别处。

蒋之筠指着纸上的某一片段:‘夜里的流苏花落得寂静，偶有风过，便见几点素白在暗处浮沉，恍若迷途的蝶——明明已折了翅膀，却还固执地扑闪，不肯让人看出疼。’此时他的目光中尽是欣赏，温橖的心怦怦直跳，她有些期待着他能给出什么评价。

“你喜欢流苏花吗？”蒋之筠问道。

温橖并不喜欢流苏花，她写流苏花只是因为她喜欢记录所有的事物。

“不。”

蒋之筠没有回答，他再度读了一遍她的文章，说道:“你写的流苏花很凄美，她们好像不开心。”

温橖愣了愣，说道:“她们会吗？”

“事物往往会被作者赋予才思，所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轻轻看了一眼温橖，就将笔记本递给她。

蒋之筠转身想回到教室，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蒋之筠。”声音有种刻意地被调高音量，还夹带着些许颤音，她第一次叫他。

“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最忠实的读者。”

谢谢你，读完我写的每一篇文章。

——

自从余歆知道温橖和她是一条街后，她就每天放学都和她一起，早上并没有，因为她起不来那么早。

“温橖！你在等我对不对？”余歆欢快地朝她奔来，虽然温橖没有答应过和她一起放学，可她总是会站在学校门口的路灯下，静静地看着地面。通过几日的相处，余歆也知道，温橖不爱说话，但她很爱行动。就比如，温橖总是抄好当天的作业当做清单给她。

“温橖，你还是有些惨的，刚转来没几天就要碰上我们学校的月考，但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的。”余歆笑着说道。每次说完这样的话，温橖总会说‘谢谢’，余歆会让她不要太生分，可温橖总是忘记。

“我好想复习啊，但是家里最近来了客人，他们每天晚上都要聚在一起搓麻将，真的很吵，温橖，你家里人多吗？”余歆眼中投来了期待的目光，眨眼间似乎能溅落出星子来。

温橖本想拒绝，但她一不小心看到余歆的眼睛，她就改变了主意。“家里，就我和我堂姐。”

“那我可以来和你一起复习嘛？”

温橖点头，余歆一个转身抱住了她。

到了家，温黎热情地招待着余歆，她拿来新的蛋糕，余歆便一直夸赞着她。

余歆看着温橖的小房间，惊呼:“你的房间好温馨，好有安全感。”

温橖下楼想着买一些水果，却在草丛边看到一团白色的毛球，当她走上前，她才看清，竟然是一只猫。

温橖看见它右脚有些血迹，便想给它处理一下，猫没有反抗，温顺地趴在她身旁。

此时温橖的手边伸来一只手，“给，绷带。”是余歆，她早就在窗边看见了温橖。

“你真是个有爱心的女孩。”余歆笑着说道。

“我想养它。”

“啊？”余歆惊讶地看着她。

“这条猫没有主人，之前我遇见过几次，但这次它受伤了”温橖轻轻地为猫顺毛。她接着说道:“我初中时也照顾过一条白猫，它白绒绒的很可爱，我给它取名叫雪昙。雪昙和它很像。”

余歆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给猫顺毛的女孩，这是第一次，温橖主动分享自己的故事。她笑着说:“那雪昙呢？”

“不在了。”

余歆的笑容逐渐消失，温橖接着说道:“被家里人捉去……”

余歆安慰着她:“没事的，起码在它生前，你留给了她足够的温暖。”

“谢谢。”

温橖抱起白猫，和余歆向楼上走去，她们商量着给它取名叫:九月。

复习完后，温橖将余歆送回了家，转角处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温橖，好巧，你也出来散步？”说话的是同班的张帆，他抱着篮球朝她跑来。

温橖尴尬地看向别处点点头，张帆大声朝她身后的方向喊道:“蒋之筠！我在这边呢！”

温橖不敢回头，听着他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她匆忙离开。

蒋之筠看着离去的背影，问道:“那是谁？”

“就是那转校生，不爱说话的那个女生。”

他冷冷盯了张帆一眼，说道:“她有名字。”“温橖。”他默默地想。

温橖回到家里后，翻出了许久未用的日记本，在这上面写道:

2015年，9.12

蒋之筠，谢谢你喜欢我的文章。

余歆，谢谢你总是陪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