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大厦的医疗急救区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冰冷、苍白,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混乱喧嚣。临时隔离室的门紧闭着,将这五个疲惫的权柄象征与血腥的现场、刺耳的警笛隔绝开来,却隔绝不了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猜忌与压力。
英坐在一张硬邦邦的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即将被风雨侵蚀殆尽的哥特石像。他那双深邃的绿色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冰冷的白色瓷砖缝隙,仿佛要从那细微的裂痕里看出世界的真相。冷汗浸湿了他昂贵的定制西装衬衫,在后背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的指尖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捻着西装左胸口袋的边缘,仿佛那里面藏着的不是那张致命的便签纸,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每一次捻动,都像是在确认那个秘密的存在,那个将他引以为傲的优雅彻底粉碎的秘密。法坐在他旁边稍远的位置,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他微微垂着头,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偶尔细微的颤抖,暴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那份合同,那份用鸢尾花徽记装点的、赤裸裸的掠夺契约,像一柄无形的匕首,反复捅刺着他身为“文明国度”代表的最后一点体面。
俄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巨熊,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沉重的皮靴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他魁梧的身躯散发着浓烈的伏特加酒气和不加掩饰的暴戾。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灰蓝色眼睛,如同燃烧的煤块,凶狠地、轮番扫视着美利坚、英和法,目光里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和一种择人而噬的凶光。每一次目光的停顿,都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要将对方碾碎。
“鬣狗……一群披着人皮的鬣狗!” 他猛地停下脚步,面朝美利坚,声音如同砂石在喉咙里滚动,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雹砸下,“刚果(金)的矿藏……刚果(金)的血……你们吸干了还不够?!连骨头渣子都要敲碎了咽下去?!” 他粗壮的手指猛地指向英和法,“还有你们!用那些……那些娘娘腔的音符!藏油田的坐标?!‘夜莺’?!哈!我看是秃鹫在分食腐肉的嚎叫!”
美利坚倚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双臂抱胸,姿态看似放松,却像一张拉满的硬弓,蕴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惨白的顶灯落在他雕塑般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如冰山的线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锐利得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冷静地、一丝不苟地观察着房间内每一个人的反应——英的崩溃、法的失魂、俄的狂怒。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和掌控。当俄的唾沫几乎喷到他脸上时,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那带着酒气的飞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声的肯定。
“至少,我们懂得用合同说话,明码标价。” 美利坚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冻透的钢铁,清晰地穿透俄的咆哮,“不像某些人,一边用廉价伏特加和‘兄弟情谊’的幌子收买人心,一边把坦克开进别人家的后院,把资源连根拔起,连一滴油星子都不放过。”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俄,最后停留在英死死按住的胸口口袋上,“至于‘夜莺’……优雅的秃鹫,终究还是秃鹳。现在的问题是,那歌声引来的麻烦,该怎么收场?” 他微微扬起下巴,冰蓝的瞳孔锁定英,“那张乐谱,绅士,现在恐怕不是肖邦的遗产了,而是……呈堂证供?”
英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按在胸口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昂贵的西装面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猛地抬起头,绿色的瞳孔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深不可测,而是交织着绝望、屈辱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般的疯狂。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辩解那只是一次“文化交流”?在奥贡比的血和那刺眼的油田坐标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得可笑,只会让那优雅的面具碎裂得更加彻底。
法猛地抬起头,银色的发丝甩开,露出那双漂亮却写满了惊惶的眼睛。他看向美利坚,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想维护法兰西最后的尊严,但目光触及美利坚那双毫无波澜、洞悉一切的蓝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颓然地再次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下去。
俄的咆哮被美利坚冰冷的逻辑和英法狼狈的沉默暂时压制。他狐疑的目光在三人之间逡巡,像一头嗅到了更复杂陷阱气味的猛兽,焦躁地喷着粗气。
就在这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寂静中,一个与这剑拔弩张氛围格格不入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从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响起。
“收场?”
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泓冰泉注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隔离室角落那扇唯一的小窗边。窗外,纽约的夜色被远处的警灯染成一片诡异的红蓝。他背对着众人,身影在窗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而孤绝的轮廓,仿佛与这间充满戾气的房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缓缓转过身。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清晰,一半仍隐在窗框投下的阴影中。那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俄的狂怒,没有英法的崩溃,也没有美利坚的冰冷算计。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渊,反而让房间里的其他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奥贡比的血还没干透,” 瓷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缓缓扫过俄、英、法,最后落在美利坚脸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门外的记者,大概已经在起草‘五常逼死小国代表’的头条了。‘夜莺’的歌声……还有那些合同,” 他的目光在英按着胸口的手和美利坚冰冷的脸上分别停留了一瞬,“无论多么动听,多么‘光明正大’,现在都成了插在我们心口的刀。每一把,都沾着血,写着‘掠夺’。”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坐在这里,” 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互相指责,像一群分赃不均的强盗。有用吗?联合国安理会的权威,五常的体面……在奥贡比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和那滩血一起,染脏了这栋大楼的地板。”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却锋利如刀的光芒,“现在,要收场,只有一个办法。”
美利坚冰蓝的瞳孔骤然收缩,抱在胸前的双臂微微放下,身体前倾,像一头嗅到猎物的猛兽,紧紧锁住瓷:“哦?洗耳恭听,东方智者。”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俄停止了踱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瓷,带着困惑和一丝被点醒的茫然。英和法也抬起头,灰败的脸上透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如同溺水者看到一根漂浮的稻草。
瓷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美利坚的审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渊。
“把刀拔出来。” 瓷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玉石相击,“用最快的速度,把插在我们身上的刀——那些指向我们的、最直接的证据——拔掉,清理干净。然后……”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指向窗外那片被红蓝警灯撕裂的、象征着国际社会目光的夜空。
“然后,找一把新的、更锋利、更‘正义’的刀,递出去。” 他的嘴角,在光影交界处,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到令人骨髓生寒的弧度,“找一个……更‘合适’的、能替我们承受所有怒火的目标。一个……足够大的祭品,来平息这场风暴,转移所有人的视线。”
话音落下,隔离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死寂。
俄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理解的震惊取代,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英和法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灰败的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放大,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来自东方的身影。他们看着瓷,如同看着一个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操纵命运棋局的冰冷神祇。
美利坚冰蓝色的眼睛深处,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面,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近乎兴奋的灼热光芒!他紧盯着瓷平静无波的脸,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看清下面汹涌的暗流。他嘴角那抹冷酷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极其危险的凝重。
“祭品?” 美利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比如?”
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俄魁梧的身躯,扫过英法惊魂未定的脸,最后,再次定格在美利坚那双燃烧着奇异火焰的蓝眼睛上。
“比如……” 瓷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若千钧,“一个足够庞大、足够有威胁、并且……恰好拥有我们‘需要’的资源,又恰好被世界主流所‘警惕’的对象。” 他微微停顿,那深潭般的黑眸里,倒映着美利坚眼中跳跃的火焰,“一个能让所有人暂时忘记奥贡比,忘记‘夜莺’,忘记那些合同……转而团结一致的目标。”
他的话语没有点明,但那指向性,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心口刻下烙印。
俄魁梧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里面燃烧的怒火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被毒蛇缠住脖颈的冰冷恐惧所取代。他死死盯着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野兽般的绝望和暴怒:“你……你……瓷!你敢?!”
英和法脸上的惊骇也瞬间转化为了极度的恐惧和一丝……病态的期待?他们交换了一个惊恐万状又心照不宣的眼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向远离俄的方向缩了缩。
美利坚嘴角那抹消失的弧度,以更加冰冷、更加锋利的方式重新出现。他冰蓝的瞳孔如同两块淬炼过的蓝宝石,闪烁着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光芒。他缓缓站直了身体,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他没有看陷入狂怒和恐惧的俄,目光依旧锁在瓷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赞叹的、冰冷的欣赏。
“清理证据,转移视线……找一个祭品。” 美利坚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重复,又像是在确认,“一个……足够大的目标。” 他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而致命,“很精彩。非常……符合逻辑的解决方案。”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皮鞋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清晰,“那么,具体的操作细节,我们或许……需要私下、深入地交流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私下”、“深入”两个词,冰蓝的眼眸深处,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带着毫不掩饰的、危险的邀请和审视。
瓷平静地迎视着那灼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提议只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在那片深不可测的平静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的位置,那张照片冰冷的边缘,正隔着衣料,无声地灼烧着。
“当然。” 瓷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为了‘体面’地收场。” 他特意强调了“体面”二字,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英法二人惨白的脸。
就在这时,隔离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打破了室内一触即发的诡异气氛。
“先生们!秘书长紧急通知!” 一个紧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所有代表立即前往大会堂!刚果(金)代表团……他们……他们带着奥贡比大使的遗书……要求召开紧急特别会议!现场……已经失控了!”
“遗书?!” 英失声惊呼,最后一点血色也从脸上褪尽。
法猛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末日降临般的恐惧。
俄的狂怒瞬间被新的惊疑取代,他喘着粗气,凶狠地看向门的方向。
美利坚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冰蓝的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瞬间又被更深的算计取代。他看向瓷,嘴角那抹冷酷的弧度加深:“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东方朋友。”
瓷没有回答。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红蓝警灯疯狂搅动的、象征着风暴中心的夜空,然后缓缓转身,面向那扇即将开启的、通往更大风暴的门。阴影中,他深潭般的眼眸深处,那冰冷而坚硬的决心,如同淬火的玄铁,再无一丝动摇。
祭坛已经筑好。风暴已然降临。而祭品……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俄那因惊怒而扭曲的侧脸,扫过美利坚眼中燃烧的火焰,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不可测度的寒渊。
大会堂的喧嚣如同海啸般从门缝里汹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