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前 三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微弱的、属于药物的甜腥气混合的味道。午后的阳光，带着点懒洋洋的暖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切割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栅。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

刘耀文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脊习惯性地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硬壳封面的《神经外科手术精要》。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蚕在啃食桑叶。但他的目光并未完全停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和复杂的解剖图谱上，而是时不时地、不着痕迹地越过书页的上缘，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宋亚轩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头上还裹着白色的网纱和敷料，脸色比几天前刚下手术台时好了许多，但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感。他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映在他清亮的眸子里，像落入了星星的碎片。

他的右手放在盖着薄毯的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抬起又落下，指尖在毯子的绒面上极其轻柔地敲击着，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感。那是在模拟琴键。刘耀文认得这种动作。他曾在音乐厅的后台，见过宋亚轩在登台前这样无声地“热身”。

“在看什么？”刘耀文合上书，打破了病房里宁静的沉默。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宋亚轩闻声转过头，阳光勾勒着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他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初融的春水，清澈而温暖，驱散了几分病房的冷清。“看树叶跳舞，”他的声音还有些术后特有的虚弱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活力，“像不像……肖邦练习曲里的那些快速跑动的音符？”他的手指又在毯子上快速地“跑动”了几下，眼睛亮晶晶的。

刘耀文的心尖像是被那笑容轻轻烫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顺着宋亚轩的视线望出去。梧桐树叶在风中翻飞，光影流转。“像。”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坐在床上的宋亚轩温柔地笼罩其中。

“刘医生，”宋亚轩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试探和希冀，“医院……有没有闲置的钢琴？或者，电子琴也行？”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我……想试试。就一小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毯子上的右手上，眼神里既有渴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失控的恐惧。

刘耀文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手术室里那片被血污遮蔽的视野，想起那几根断裂的神经纤维束。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术后需要静养，手指的精细控制需要时间恢复，任何过度使用都可能带来不可知的后果。但当他迎上宋亚轩那双盛满了星光和恳求的眼睛，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医学禁忌，却像烈日下的薄冰，无声地消融了。

“……我去问问。”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温柔。

两天后，一架略显陈旧的立式电子琴被推进了这间单人病房。当宋亚轩的手指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冰凉的琴键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汲取某种来自生命本源的力量。然后，他的指尖落下。

一串音符流淌出来。起初是生涩的，带着明显的迟疑和停顿，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几个音符甚至因为手指控制不稳而发出了刺耳的杂音。宋亚轩的眉头微微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段旋律。

是《月光》的开头。缓慢、低沉、带着月光般的忧郁和沉思。那些音符渐渐变得连贯起来，虽然依旧缺乏他曾经拥有的那种行云流水般的力度和饱满的情感，却顽强地、一点点地拼凑出了旋律的轮廓。

刘耀文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框，静静地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小小的锤子，敲打在他心上。他能清晰地听出其中因为神经损伤带来的不协调和力度的缺失，这是手术刀未能完全切除的阴影，是海马体旁那道无法弥合的伤痕。

一曲终了，病房里只剩下电子琴微弱的余韵和宋亚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刘耀文推门进去。

宋亚轩抬起头，脸上因为努力而泛着红晕，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看着刘耀文，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巨大欣喜的光芒，亮得惊人。“刘医生！”他声音里带着喘息，却充满了兴奋，“你听到了吗？我……我弹下来了！开头……虽然很糟……”

“不糟。”刘耀文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颤抖的指尖，而是轻轻拂开了他汗湿的额发。这个动作自然而亲昵，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温柔。“只是……需要多练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宋亚轩仰着脸，感受着额头上那短暂而温暖的触感，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彻底绽放开来，像一朵在废墟里挣扎着开出的花。他猛地伸出双手，抓住了刘耀文那只刚刚拂过他额发、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那双手冰凉，带着琴键的触感，却异常用力。

“刘耀文，”他第一次没有用“刘医生”这个称呼，声音轻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眼睛直直地望进刘耀文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我喜欢你。”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远处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阳光静静地流淌在两人之间，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清晰可见。

刘耀文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宋亚轩抓着他的手，那冰凉的指尖下传递过来的细微颤抖，以及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炽热的情感，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几乎要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属于医生的冷静自持燃烧殆尽。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咚咚作响，震耳欲聋。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理智在尖叫着警告：医患关系！风险！不可预测的未来！他应该立刻抽回手，应该用专业而疏离的态度划清界限。但身体却违背了意志的指令，那只被宋亚轩紧紧抓住的手，僵硬地停留在半空，没有收回。

时间在沉默中无声地拉长、粘稠。宋亚轩眼中的光芒，在刘耀文长久的沉默中，一点点地、不易察觉地黯淡下去，像被风吹拂的烛火。抓着他的手，力道也微微松动了些，指尖的冰凉似乎更甚。

就在那火焰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刘耀文猛地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五指用力收拢，仿佛要将宋亚轩的手骨捏碎，又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他低下头，避开了宋亚轩的目光，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粗粝的沙哑：

“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