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前 二

无影灯的光芒冷酷地倾泻而下，将手术台笼罩在一片刺眼、绝对、毫无阴影的领域里。空气冰冷而凝重，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单调的“嘀——嘀——”声，如同生命的倒计时，固执地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更清晰的是呼吸机规律而沉重的送气声，以及各种精密仪器运行时汇成的低沉嗡鸣，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曲冰冷、精确、关乎生死存亡的机械交响。

刘耀文站在主刀的位置，像一尊沉入深海的雕塑。浅绿色的手术帽和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两潭寒渊，所有的光芒都向内收敛，凝聚成针尖般锐利的一点，牢牢锁死在手术显微镜的目镜之中。

视野里，是放大到纤毫毕现的脑组织。灰白色的脑回沟壑纵横，如同被岁月侵蚀的古老大地。暗红色的血管网络密布其间，脆弱而危险。而在那片本应精密有序的结构深处，一团灰白色的、边界不清的胶质瘤组织，如同最顽固的异形生命体，盘踞、侵蚀、扩张，将健康的脑组织蛮横地挤压、扭曲。它像一只蛰伏的毒蛛，贪婪地吮吸着宿主的生机。

刘耀文的手异常稳定。覆盖着无菌手套的手指，此刻是意志的延伸，是技艺的具象。他左手持着最精密的吸引器，尖端如同灵蛇的信子，轻柔却又无比精准地吸走渗出的血液和组织液，保持视野的绝对清晰。右手握着的显微手术刀，薄如蝉翼，在无影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刀尖落下，每一次切入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和敬畏，沿着肿瘤与正常脑组织之间那模糊而危险的边界，小心翼翼地推进、剥离。

汗水，无声地浸透了他手术帽下的发根，沿着鬓角滑落，在口罩边缘留下微小的湿痕，带来一丝恼人的痒意。旁边的器械护士立刻用无菌纱布替他沾去，动作快而轻，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巡回护士则紧盯着监护仪上跳跃的数字，每一次数值的微小波动都牵动着她的神经。

“双极电凝。”刘耀文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是这片紧张肃杀空间里唯一清晰的人声。

“是。”助手迅速递上器械。

细微的“滋滋”声响起，电流精准地作用于一处顽固渗血的微小血管断端。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升起，随即湮灭在冰冷的光线下。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手术在沉默中艰难推进，时间失去了刻度。剥离、切除、止血……循环往复。每一次操作都像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每一次电凝的轻响都如同心脏被无形的指尖拨动。肿瘤的主体被一点点、艰难地切除下来，放入护士端着的弯盘里，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微响。

终于，那团狰狞的灰白色主体被完全移除。视野深处，暴露出更核心的区域。刘耀文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他的目光穿透显微镜，落在那片结构上——海马体，记忆宫殿的基石。此刻，它的一部分已经被肿瘤细胞悄然侵蚀，边缘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自然的色泽，像被污染的月壤。

显微镜下的世界纤毫毕现，肿瘤细胞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粘附在海马体边缘那些细微的、承载着记忆编码的神经纤维束上。强行剥离它们，就像试图分开两片被强力胶水粘合、又被岁月侵蚀得脆弱不堪的古董书页。每一丝牵拉，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撕裂。

汗水沿着刘耀文的眉骨滑落，刺得眼角生疼。他屏住呼吸，将全身的意志灌注于指尖。手术刀尖以毫米级的精度移动，试图在恶魔的爪牙和生命的基石之间，找到一条不可能存在的缝隙。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次轻微的剥离动作，都伴随着助手屏住的呼吸和护士紧盯监护屏的紧张眼神。

突然，一小簇极其微小的滋养血管，如同潜藏的毒蛇，在剥离的瞬间被意外牵动！细小的血珠，几乎是无声地、争先恐后地从破损的管壁中涌出，迅速在视野里弥漫开来，像一滴致命的墨汁滴入清水中，瞬间污染了那片珍贵的、刚刚显露出的区域。

“吸引！快！”刘耀文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像绷紧的弓弦发出的嗡鸣。

吸引器的尖端立刻探入，发出低沉的“嘶嘶”声，试图吸走那片迅速扩散的殷红。然而，那片血污如同有生命般顽固，遮蔽了关键的结构。刘耀文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操作。视野受阻，如同在迷雾中挥舞利剑。

当那片恼人的血污最终被清除干净，视野重新恢复清明时，刘耀文的目光定格在海马体边缘那片被处理过的区域。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猛地收缩了一下。几根极其细微、肉眼几乎难以辨认的神经纤维束，在刚才那短暂而致命的遮蔽和匆忙的处理中，还是无可挽回地被损伤了。它们不再呈现健康的银白色光泽，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断裂的状态，像被无情扯断的琴弦，在显微镜下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终结。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刘耀文的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椎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手术室恒温空调吹出的冷风，此刻如同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穿透手术衣，刺入骨髓。他握着器械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甚至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被他忽略的颤抖。

“继续。”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涩，声音从口罩后传出，低沉依旧，却仿佛被抽走了几分底气，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在强行支撑。手术刀再次落下，向着残余的肿瘤边缘，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然无声地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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