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艺术学院夏季学期的评画会上，陈奕恒的《时差》系列前四幅作品被摆在展厅中央。

教授扶了扶眼镜，仔细端详着第三幅《早餐与晚餐》：画面左侧是瑞士清晨的阳光下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右侧则是中式晚餐的热闹场景，中间用一道弯曲的时区线巧妙连接。

"这个系列很有深度。"教授转向陈奕恒，"特别是光影的处理，左边冷色调，右边暖色调，却丝毫不显突兀。"

安德烈在旁边用手肘轻推陈奕恒："听见没？教授说你的'异地恋主题'很有深度。"

陈奕恒耳根发烫，正要反驳，教授已经走到第四幅画前，那幅画名叫《同步心跳》。

画中是两个背对背的身影，一个在白昼下行走，一个在夜色中沉思，但两人手中都捧着一本相同的素描本。

"这个创意..."教授突然停顿，凑近画面，"等等，这些素描本上的图案..."

陈奕恒屏住呼吸，他故意在画中埋了这个彩蛋，两本素描本上隐约可见对方的肖像。

"是镜像。"教授恍然大悟，"两个人的视角正好相反！"

离开评画会时，安德烈好奇地问："那两本素描本，是不是你和..."

"嗯。"陈奕恒轻声承认，"他画我，我画他。"

回到宿舍，他立刻给最新的画作拍了照片，准备寄给张桂源。

在翻看之前的通信时，一张便签从文件夹中滑落，是张桂源上周寄来的，上面写着T大预科班的课程表，在每周三下午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那是他们约定同时打开对方来信的时间。

陈奕恒看了看手表，距离周三下午还有三个小时。

他拿起画笔，在照片背面快速勾勒：一个趴在桌上睡着的身影，旁边写着「昨晚又熬夜了？」，然后小心地封入信封。

T大预科班的教室里，张桂源正盯着手机上的日历出神。

距离周三下午还有两小时四十三分钟，距离陈奕恒回来还有六百零九天。这种精确计算时间的习惯从他离开那天就开始了，像一种无声的仪式。

"桂源！"左奇函的声音从教室后门传来，"创业计划书批下来了！"

张桂源猛地抬头，看到左奇函挥舞着一份文件冲进来，身后跟着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杨博文。

"科技园给了我们孵化空间。"杨博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三个月免租金。"

张桂源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心跳加速。

这是他们"时光胶囊"项目迈出的第一步，一个真正的办公室，可以开始开发那个能将传统画作转化为数字藏品的平台了。

"有个条件。"左奇函挠挠头，"需要我们提供一个demo（简单版本），展示核心技术。"

"艺术数字化模块我已经有思路了。"杨博文打开电脑，调出一个3D模型，"通过多角度扫描捕捉笔触质感，再用算法..."

张桂源听着杨博文滔滔不绝的讲解，思绪却飘向远方。

这个技术的第一个使用者应该是陈奕恒，他的每一幅画都值得被这样永久保存，特别是那些画满张桂源的素描本。

"喂，回神了。"左奇函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想你家那位呢？"

张桂源没有否认："我在想，如果他能参与demo创作..."

"早算到了。"杨博文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这里有洛桑艺术学院公开课的视频，讲的就是陈奕恒那套光影技法，我们可以用这个做样本分析。"

三人凑在一起研究视频，张桂源的目光却黏在画面角落偶尔闪过的身影上，陈奕恒比离开时长高了些，头发也长了，画画时还是会不自觉地咬下唇。

"咳咳。"左奇函突然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和杨博文要同居了。"

张桂源挑眉："这么快？"

"他宿舍到期了，正好我租的房子离科技园近..."左奇函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纯粹是为了工作方便！"

杨博文淡定地合上电脑："嗯，为了工作。就像某人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要'自习'，其实是为了等国际信件一样。"

张桂源被噎得说不出话，而左奇函已经笑得趴在了桌上。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张桂源准时出现在T大图书馆的角落座位。

他小心地拆开刚从信箱取出的国际邮件，里面是陈奕恒最新画作的照片和那句「昨晚又熬夜了？」的询问。

他微笑着从书包里取出素描本，在最新一页写下回复：「为了早点见到你。」然后画了一个简笔自画像，确实顶着黑眼圈，但手里举着"时光胶囊"的计划书。

正要封回信封，手机震动起来。

是左奇函发来的照片：他和杨博文的新家，客厅墙上赫然挂着那幅杨博文一直没完成的实验室争执图，但现在画面上多了些细节，左奇函拽住杨博文手腕的动作被改成了十指相扣。

「正在搬家，他说这样比较符合现状。」左奇函的信息紧接着跟来，「PS：demo技术难题被小羊老师解决了，速来科技园！来夸夸小羊老师！」

张桂源将回信寄出后直奔科技园。

孵化基地里，左奇函正对着三台显示器疯狂敲代码，而杨博文在一旁调试扫描设备。

"看这个！"左奇函兴奋地拉他过去，"我们破解了笔触还原算法！"

屏幕上是一幅被数字化处理的素描，每一处铅笔的力度和走向都被精准记录，甚至能模拟出纸张的纹理感。

"这是..."

"你画的那张陈奕恒在图书馆的画。"杨博文解释道，"我们扫描了你素描本的一页做测试。"

张桂源凑近屏幕，惊叹于技术的精确，连他当时画错又擦掉的痕迹都被还原了出来。

"想象一下，"左奇函眼睛发亮，"等陈奕恒回来，他所有的素描本都可以这样永久保存，甚至能做成全息投影..."

张桂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一个商业项目，更是他们四人青春的时光胶囊，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感，那些跨越时区的思念，都将被这样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

"需要更多样本。"杨博文打断他的思绪，"特别是不同风格的。"

张桂源点点头，拿出手机翻拍素描本的其他页面。

当他拍到陈奕恒离开前画的那幅《未完成的T大》时，突然愣住了，画中空白的长椅上，不知何时被张桂源自己画上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怎么了？"左奇函探头过来。

"没什么。"张桂源轻声说，将照片发送到电脑，"只是发现...有些空白已经被填上了。"

“嗯哼，还不快快夸夸我们的小羊老师？他可是中午都没吃饭呢。”左奇函对着杨博文挑了下眉。

“谢谢…”张桂源的视线还在那副画面上。

杨博文拿起旁边的压缩饼干咬了一口，“谢谢就不用了，以后无偿加班就行。”

洛桑的夜晚，陈奕恒坐在宿舍窗前，桌面的暖光照射在他的脸上。

国际信件送的很快，他手里拿着回信，仔细阅读着。

当他看到那句「为了早点见到你」和自画像上的黑眼圈时，忍不住用手指轻抚纸面，仿佛能触碰对方疲惫却坚定的眼神。

信封里还掉出一张额外的纸条，上面是左奇函歪歪扭扭的字迹：「你家那位很拼啊！PS：我和杨博文同居了，他说还要谢谢你当年的神助攻。」

陈奕恒笑着摇摇头，将纸条收进专门的盒子里。这个盒子已经收集了来自国内的各种小物件：杨博文寄来的展览门票，左奇函偷拍的张桂源学习照片，甚至还有一张T大食堂的餐券，"等你回来兑换"的字迹一看就是张桂源的。

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敲打着玻璃。

陈奕恒翻开《时差》系列的第五幅草图，《雨与晴》。

左侧是瑞士的雨夜，右侧是北京的晴天，中间用一道彩虹连接，他犹豫了一下，在彩虹尽头添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手机突然震动，是安德烈的消息：「快看学院论坛！你的《时差》被选入夏季优秀作品展了！陈奕恒，你简直就是我的新晋男神！！」

陈奕恒急忙打开电脑，果然在公示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参展意味着曝光机会，意味着他的能力被认可，更意味着...他可能离"艺术总监"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他立刻拍下电脑屏幕，准备发给张桂源。

雨还在下，但陈奕恒觉得，八千公里外的某个地方，一定正阳光明媚。

就像他的画里那样，再大的时差也阻隔不了真正相连的心跳。

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