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社活动室弥漫着陶土、颜料和干燥花草的混合气息,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堆满半成品的工作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许星见和林小桃正围着一个未上色的素胚陶罐忙碌。许星见小心翼翼地用刻刀勾勒着穿山甲的鳞片纹路,林小桃则在旁边挑选着用于点缀的干松果。
“星见,你这穿山甲画得越来越传神了!”林小桃赞叹道,拿起一个松果比划着,“贴在这里当鼻子怎么样?”
许星见笑了笑,正要回答,活动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冷风。徐新然站在门口,一身剪裁看似考究、细看却有些不合身的名牌运动套装,衬得她刻意挺直的脊背有些僵硬。她脸上那惯常的骄矜笑容此刻显得有些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过活动室,最终钉在许星见手边那个未完成的陶罐上——罐身上那只憨态可掬的穿山甲草图格外醒目。
“手工社?”徐新然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嘲讽,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挺闲情逸致啊。”她径直走到许星见的工作台前,镶着廉价水钻(在灯光下折射出略显刺眼的劣质光芒)的指甲,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压迫感地划过陶罐光滑的表面,最终停在那只穿山甲的眼睛位置。“画得不错,可惜……”她指尖用力一按!
“咔嚓!”
一声脆响,那只刚刻出雏形、还带着湿气的陶土穿山甲,竟被她硬生生按碎了半边脑袋!碎裂的陶土块掉落在工作台上。
“呀!”林小桃惊呼出声。
许星见看着自己辛苦半天的成果瞬间毁于一旦,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但更多的是震惊和不解。她抬头看向徐新然,对方眼中翻涌的并非单纯的恶意,更像是一种混杂着嫉妒、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徐学姐!”许星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徐新然收回手,欣赏着自己指甲上那颗摇摇欲坠的假钻,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们这些高一的小学妹,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有闲心捏泥巴,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本分。”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许星见放在桌角的纪律记录本。
活动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其他社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屏息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活动室虚掩的后门被轻轻推开。顾屿淮抱着一摞旧书站在门口,似乎是来还隔壁图书室的书,顺道路过。他显然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目光落在破碎的陶土穿山甲上,又移到徐新然那张带着戾气的脸上,最后落在许星见紧抿的唇角和泛红的眼眶上。他推了推普通的黑框眼镜,后颈那道淡粉的猫爪疤在门口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
徐新然也看到了顾屿淮。她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阴霾,仿佛顾屿淮的出现提醒了她什么极不愉快的事情。她猛地转向顾屿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看什么看?高二的,你很闲?还是说,你也想学她们,搞这些没用的破烂玩意儿?”她指着满桌的手工材料,语气充满鄙夷。
顾屿淮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莫名让徐新然更加烦躁。她上前一步,几乎要逼近顾屿淮:“我警告过你,管好自己的事!别以为装聋作哑就能躲过去!那些野猫的事,还有……”她的话音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眼神变得更加凶狠,压低了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还有你那天在校史室外面晃悠,最好只是路过!不该看的东西,看到了也给我烂在肚子里!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和紧攥的拳头,已经将未尽的威胁表露无遗。顾屿淮依旧沉默,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深邃了些。
“徐新然!你够了!”林小桃气得小脸通红,忍不住出声,“这里是手工社!请你出去!还有,你弄坏了星见的作品,必须道歉!”
“道歉?”徐新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林小桃身上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那是林小桃自己用旧衣服改造的),又瞥了眼许星见同样朴素的穿着,眼底那份鄙夷更加浓烈,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跟你们?也配?”她甩下这句话,像只斗胜却更加焦躁的孔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活动室,劣质水钻在光线下晃出刺眼的光。
手工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陶土碎片无声地躺在桌上,像一颗破碎的心。
顾屿淮默默地走进来,将旧书放在门边的架子上。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许星见的工作台边,目光落在那个破碎的陶罐和半边穿山甲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洗得有些发白但很整洁),轻轻盖在了那些碎片上。
“……”许星见看着他这个无声的举动,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那个……”林小桃打破了沉默,心有余悸地小声说,“徐新然学姐……她今天好可怕。而且,你们注意到没,她那个新护腕……”林小桃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上面镶的‘钻’,跟我上周在批发市场看到的廉价装饰钻一模一样,十块钱一大包那种……她家里不是……”林小桃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徐新然那身看似光鲜的行头,或许只是她用来伪装拮据现实的脆弱外壳?这种认知,让刚才她那充满鄙夷的言行,显得更加讽刺和悲哀。
许星见看着手帕下盖着的碎片,又想起徐新然刚才对顾屿淮歇斯底里的威胁——“校史室外面晃悠”?“不该看的东西”?顾屿淮看到了什么?徐新然又如此害怕他看到什么?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从沉默隐忍的周嘉野,悄然蔓延到看似平静的顾屿淮身上。而徐新然那身用廉价水钻和不合身名牌堆砌的骄傲堡垒之下,似乎正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透出令人不安的黑暗。
放学后,阴云密布。许星见没有立刻回家,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家便利店附近。雨点开始稀疏地落下。
隔着被雨水打湿的橱窗,她再次看到了周嘉野的身影。他正吃力地将一个巨大的冷藏柜推向指定位置,汗水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旧T恤,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紧绷的肌肉线条。他手腕上那个卷边的卡通创可贴,在便利店的冷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和……脆弱。
就在他弯腰调整柜脚位置时,领口微微敞开。许星见清晰地看到,他锁骨下方,不是什么简单的伤痕轮廓,而是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烫伤!暗红色的疤痕边缘还带着些微的肿胀,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那里!
许星见的心猛地一沉!那绝不是普通的意外能造成的!联想到徐新然之前撕开他衣领时暴露的烫疤,以及她威胁周嘉野时……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成形。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橱窗上,模糊了周嘉野在里面沉默劳作的身影,也模糊了许星见眼中的震惊和忧虑。便利店里明亮的灯光,此刻却像探照灯一样,残酷地照亮了少年身上新旧叠加的伤痕,和他深陷其中、无法挣脱的泥潭。伪装的钻石,破碎的粘土,沉默的伤疤……这所看似平静的校园之下,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和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