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北境的雪，总是比别处更烈，更寒。

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呼啸的北风，抽打在雁回关的城楼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城楼下，黑压压的魔族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动，猩红的魔纹在昏暗天光下闪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城楼之上，一袭玄色战甲的叶鼎之负手而立，墨发被风吹得狂舞，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他望着下方汹涌的魔潮，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不是生死存亡的战场，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身后，一名魔族长老恭敬地禀报。

叶鼎之没有回头，声音淡漠如冰。

长老犹豫了一下，又道。

叶鼎之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认识他？如今这世上，还能有多少人敢说认识他这个魔族至尊？

片刻后，两个魔族士兵押着一个女子走上城楼。

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上沾了不少雪和泥土，显得有些狼狈。她身形单薄，在呼啸的寒风中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叶鼎之的背影。

听到脚步声，叶鼎之缓缓转过身。

当看清那张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是她？苏清辞？

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应该在江南，过着她想要的安稳日子吗？怎么会出现在这战火纷飞的北境雁回关？

苏清辞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绝望。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久未说话。

叶鼎之的心猛地一抽，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讨厌看到她这副样子，更讨厌她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他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苏清辞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凄然一笑。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玄色战甲，扫过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魔气，最后落在他冰冷的眼眸上，一字一句地问。

江南的雨……

那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叶鼎之尘封已久的记忆。

烟雨朦胧的江南，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他那时还不是魔族至尊，只是一个落魄的少年，而她是江南望族苏家的小姐，温婉善良，像一朵雨中的白莲。

是她，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给了他一碗热粥，给了他一个避雨的屋檐。

是她，不顾家族反对，偷偷将他藏在自家后院，为他疗伤，陪他说话。

是他，在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许诺。

那些记忆，温暖得像是一场梦。

可现在，梦碎了。

他成了魔族至尊，双手沾满了鲜血，脚下踏遍了枯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给她承诺的少年。

而她，却出现在这里，用那双清澈的眼睛，质问他的背叛。

叶鼎之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冰冷，仿佛要将那点残存的温暖彻底冻结。

他语气淡漠。

苏清辞猛地睁大眼睛，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叶鼎之冷笑一声，刻意忽略心头那尖锐的疼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漠。

苏清辞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他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将她最后一点希冀切割得粉碎。

她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城砖上，瞬间凝结成冰。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说完，她不等叶鼎之反应，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城楼，背影单薄而决绝，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叶鼎之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恩断义绝？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也好。

他是魔族至尊，注定要走上一条孤家寡人的路，不该有任何牵挂。

他抬手，挥退了左右，再次将目光投向城下汹涌的魔潮，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

只是，不知为何，那江南的雨，那雨中的白莲，还有那声带着绝望的“恩断义绝”，却像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挥之不去。

北境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