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至家宴

优华踩着拖鞋往二楼跑，边跑边喊：“我去换件衣服！”留下我和斋田粒子在客厅相对而立。粒子阿姨笑眯眯地往我手里塞了杯麦茶，热气氤氲着她眼角的细纹：“来，先喝口茶暖暖。”1

没等我道谢，她已经在对面的矮桌旁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小伙子看着面生，不是东京本地人吧？家里是做什么的呀？多大啦？在哪上学还是工作呢？”一连串问题抛过来，语速又快又急，倒真有几分“查户口”的架势。1

我握着温热的茶杯，如实答道：“阿姨，我是中国人，这次来东京旅游的。”1

“哦——中国来的呀！”粒子阿姨眼睛亮了亮，语气更热络了，“那可远呢！坐飞机得好几个小时吧？优华这孩子也没跟我细说，就说认识了个有趣的朋友。”2

我刚要接话，想解释我和优华其实认识还不到两天，连“朋友”都算不上太熟，粒子阿姨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说起来啊，优华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细着呢。你们要是真能处得来，阿姨也替她高兴。”

她顿了顿，往我杯子里添了点热水：“我知道跨国恋不容易，但阿姨想通了，嫁到中国也挺好的，只要你们俩好就行。就是……”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恳切，“你们那边家里人，不会因为优华是日本人就有偏见吧？这孩子心重，受不得委屈的。”

没等我回应，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沉了沉：“说起，优华的太爷爷当年是极力反对战争的，还因为这事被邻里指指点点过。我们家啊，从老一辈就盼着安安稳稳的，从来没觉得哪国人有什么不同。”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那句“我们才认识两天”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麦茶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客厅里暖黄的灯光落在矮桌的木纹上，竟让人觉得有些鼻酸。

楼梯上传来拖鞋“嗒嗒”的声响，优华穿着米白色的居家服下来了，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粒子阿姨抬头瞅了她一眼，眉头轻轻一皱：“你这孩子，客人在这儿呢，还愣着干嘛？去厨房把那盘渍物端出来，顺便看看寿喜烧的汤沸了没。”

优华吐了吐舌头，飞快地冲我使了个眼色——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明摆着是“千万别拆穿”。我心里憋着笑，不动声色地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溜进厨房，围裙带子在身后晃了晃。

粒子阿姨看着她的背影，笑骂“没规矩”，转回头又对着我夸：“你看这孩子，一紧张就手忙脚乱的。不过话说回来，小伙子你是真俊，跟电视里那些明星小鲜肉似的。”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你比他们阳刚多了，不是那种娘娘腔，看着就可靠。”

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阿姨过奖了，其实小鲜肉也不全是那样的，我们国家有个叫蔡徐坤的，就挺爷们的。”

“哦？怎么说？”粒子阿姨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他被网上的人玩梗调侃了两年多，到处都是模仿他的段子，换了别人可能早就急了，但他一直没吭声，就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搞音乐、做舞台，这点就挺让人佩服的。”我边说边笑，“能扛住这么多非议还坚持做自己，这不就是爷们儿嘛。”

粒子阿姨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确实不容易，能沉得住气的年轻人，现在可不多了。”她正说着，厨房传来优华“哎呀”一声，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粒子阿姨立刻站起身：“这孩子，我得去看看。”

看着她快步走进厨房的背影，我端起麦茶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顿“冒牌男友”的晚饭，倒比想象中热闹多了。

厨房里很快飘出浓郁的香气，优华和粒子阿姨端着菜一一摆上桌：冒着热气的寿喜烧咕嘟着汤汁，肥牛卷泛着油光；旁边是色泽鲜亮的渍黄瓜和炸得金黄的天妇罗；最后端来的海苔饭上，还撒着一层白芝麻。

三人围着矮桌坐下，粒子阿姨率先给我夹了块肥牛：“快尝尝，优华刚才在厨房忙前忙后，这寿喜烧的汤底还是她调的呢。”

我咬了一口，甜鲜的汤汁在嘴里化开，牛肉嫩得恰到好处。优华在旁边偷偷看我，手指紧张地抠着桌布边缘。我冲她笑了笑，转向粒子阿姨：“阿姨，优华手艺真的好，这汤底调得特别入味，比我在外面店里吃的还香。”

这话倒是真心的，刚才在厨房瞥到一眼，她往汤底里加昆布时那认真的样子，就知道是下了功夫的。优华听见夸奖，耳朵尖悄悄红了，却故意板着脸，夹了块天妇 塞我碗里：“快吃你的吧。”

晚餐在热热闹闹的闲聊中结束，我起身想帮忙收拾碗筷，粒子阿姨却按住我：“你坐着歇着，让优华来。”她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今晚别回酒店了。”

我愣了一下：“阿姨，我订的酒店离这不远……”

“订了也别去了！”粒子阿姨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你们都谈恋爱呢，哪有晚上分开住的道理？家里房间多着呢，收拾一下就能住，比酒店舒服。”

我正想解释，手腕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低头一看，优华站在旁边，手指勾着我衣角晃了晃，眼神亮晶晶的：“就是呀，别回去了，等会儿我带你去浅草寺，晚上的灯笼特别好看。家里有客房，真的比酒店舒服多了。”她冲我眨眨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继续演下去。

粒子阿姨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优华从小在浅草那边玩大的，晚上带你去准没错。”

我看着优华眼里的期待，又看了看粒子阿姨热情的笑脸，那句“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罢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顺坡下驴”了。

“那……就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粒子阿姨立刻笑开了，推着优华，“快去给客人找套干净的睡衣，再把客房收拾出来！”

优华应了一声，转身时偷偷冲我比了个“耶”的手势，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个轻快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