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新啼旧泪

产房的灯从午后一直亮到入夜。1

苏木端着一盆又一盆热水进去，端出来的水都是红的。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也开始抖，可她没有停，一趟一趟地、走得飞快。

司马玉龙站在廊下，一动不动。从午后站到入夜，从入夜站到月亮爬上枝头。他没有坐下，没有喝水，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就那么站着，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司马玉昤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那扇门，又看看王兄的背影，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太医出来说娘娘体力不支，要用人参吊着。司马玉龙点了点头，没说话。太医又进去了。

司马玉昤站起来，走到王兄身边，“王兄，你坐一会儿吧。”

司马玉龙没动。司马玉昤拉拉他的袖子，他这才低下头看着妹妹，那眼神里空空的，分明是在隔着什么。“没事。”

司马玉昤看着兄长的样子，心里忽然疼得发紧。她想说王嫂不会有事的，想说太医说胎位是正常的……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退回去，却再也无心坐着。

忠义侯府的后院，那匹黑马拴在老槐树下，打着响鼻，蹄子刨地。赵羽站在马旁边，手搭在鞍上，没有上马。他站在那里望着城门的方向。月光洒在他脸上，那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礼卿站在廊下，看着他，很久很久，终于走过去。“侯爷，您要出去？”

赵羽没有回答。他把手从马鞍上收回，转过身，走到院子当中，站在那里。礼卿没有再问，退回去了。

赵羽站在那里，望着天。月亮很圆，挂在半空，冷冷清清的。他想起那年她跪在雪地里，想起她捧着玉玺含着泪水，想起她在樱花树下说“就当是为了我”。他闭上眼睛，风从耳边过去，带着一股土腥味。

礼卿端了茶出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又退回去。茶凉了，赵羽也没喝。他始终站在那里，望着城门的方向。

产房里的灯火又亮了几个时辰。李安宁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或是被泡在冰水里，一会儿热得满头大汗，一会儿冷得浑身发抖。她的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指甲刺在布料里，拔不出来。

“娘娘，用力——”产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仿若隔着一层水。她用力，用了全身的力气，觉得身体被劈成两半，疼得眼前发黑。可孩子还没出来。

“娘娘，再用力——”

她咬着牙，又用力。这一次疼得更厉害，似乎有什么在身体内里撕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传来，又尖又细，完全不像是自己能发出的。

“看到头了！娘娘，再用力啊——”

她的力气已经用尽。手从褥子上滑下来，垂在榻边。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像被什么拽着直往下沉，沉到一半，又被拽回来。

那是有人在喊她，苏木的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您不能睡——太医！太医！娘娘她——”

人参汤灌了进来，又苦又烫，顺着喉咙灌下，烫得她整个人一激灵。意识被那口苦汤拽回来一点，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子。帐顶的那对凤凰还在，金线银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用力啊——娘娘！”产婆又开始喊了。

李安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身体里那团东西往外推。疼，钻心刺骨的疼，这比万箭穿心还疼。她觉得自己要被疼痛撕碎，从里到外，从身到心，碎成一片一片。

随着那股剧痛减缓后，一声啼哭传来。很细、很尖，跟一只小猫在叫似的。

李安宁听见苏木在哭，听见产婆说“是个小公主”，听见脚步声乱糟糟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她想看看孩子，无奈眼皮实在太沉，一点睁开的力气都没了。她想问问孩子好不好，嘴张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意识如潮水一样退下去，退得很快，什么都来不及想。她闭上眼，手从榻上滑下去，垂在那里，一动不动。苏木扑过来，抓住主子的手，那手还是温的。

“娘娘——娘娘，你醒醒啊。别丢下奴婢——”苏木哭着喊她，她没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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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苏木抱着襁褓出来，手臂上全是汗，襁褓里的孩子很小很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还在动。

司马玉龙伸出手，苏木把孩子小心地递过去，他接住的那一瞬，手臂沉了一下。她轻得如同一捧棉花。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鼻子似乎像她，嘴巴也好像很像她，也像他自己。孩子打了个哈欠，眉头皱了一会儿，又松开。“娘娘呢？”

“娘娘力竭，昏睡过去了。太医说没有大碍，养一养就好了。”苏木的声音还带着后怕。

司马玉龙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从孩子脸上扫过去，那张小脸忽明忽暗。

司马玉昤凑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两眼，红着眼眶：“王兄，她好小。”她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孩子。

司马玉龙把孩子抱到窗前，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孩子脸上。她睡得正沉，鼻翼一扇一扇的，小嘴微微张着，像个小小的菱角。他看了很久。

“司马星妍。封号……永宁。”他的声音很低。

司马玉昤站在旁边，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星妍，永宁……”她点点头，眼睛亮如星星，“王兄，好名字。星是天上的星星，妍是美好。永宁，永远安宁。”

司马玉龙看着妹妹轻轻笑了笑，随后望向怀里的孩子，看着那小小的脸，微微翕动的鼻翼。风从廊下穿过去，带着一股子药味。他把孩子又抱紧了一些，怕凉着她，又怕箍着她。

星妍在他怀里动了动，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还看不出来她长得最像谁，只觉得太小太轻了，仿佛随时都可能会被风吹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抱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