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锈镇”粘稠的空气里缓慢流淌,转眼已是一个月。
对刘耀文而言,这不仅仅是拍摄,更像一场漫长而清醒的附身。
他穿着林晓阳的衣服,走着林晓阳走过的路,说着林晓阳的台词,呼吸着属于锈镇的、仿佛永远带着铁腥味的空气。
他甚至开始习惯性地微微佝偻起一点肩膀,像常年背负着无形重担的林晓阳;眼神里也时常不自觉地蒙上那种属于角色的、混合着温顺与疏离的薄雾。
收工后,他很少参与其他演员的聚餐或闲聊,常常一个人回到那间简陋的宿舍,对着剧本发呆,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刻意做旧的、毫无生气的街景。
沈腾有时会拍拍他的肩,提醒他“出戏”,但刘耀文只是点点头,那层属于林晓阳的灰色调子,却仿佛渗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开始分不清,某些时刻涌上的疲惫、压抑、以及深夜里啃噬心脏的孤寂,究竟是属于林晓阳的,还是他刘耀文自己的。
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锈镇,场景却比任何废弃钢厂都要冰冷刺骨。
他和严浩翔并肩走在一条光洁明亮、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上,四周是无数闪烁的镜头和密密麻麻、看不清面孔的人群。
起初,他们只是走着,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短暂地交握,带来一丝隐秘的温暖。
但忽然间,刺目的闪光灯如同暴雨般袭来,伴随着潮水般汹涌的、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和尖锐的指责。
“看啊!就是他们!”
“恶心!变态!带坏小孩!”
“时代少年团完了!被这两个人毁了!”
他惊慌地想拉住严浩翔的手,却发现两人的手不知何时已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扯开。
严浩翔被汹涌的人潮推挤着,离他越来越远。他拼命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场景诡异地切换到了一处陡峭的悬崖边,下面是漆黑翻涌的大海。几个面目模糊、眼神狂热的黑影,狞笑着将严浩翔推了下去!
刘耀文翔哥——!!!
他终于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严浩翔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墨色的海水吞噬。
下一秒,冰冷咸涩的海水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自己。
无法呼吸,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徒劳地伸出手,朝着严浩翔消失的方向抓挠,却只有无穷无尽、令人绝望的海水。
黑暗、窒息、以及失去最重要之人的巨大恐慌,像万吨巨轮,将他拖向深渊……
刘耀文嗬——!
刘耀文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
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背心,额发湿漉漉地贴在冰凉的皮肤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真正溺水后被救起的人,贪婪地攫取着空气中微薄的氧气。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锈镇”为了夜间安保而点的零星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鬼魅般的光痕。
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声,在空荡的房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和孤独。
梦里的窒息感和恐惧感是如此真实,严浩翔坠入黑暗前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甚至不是严浩翔平时的眼神,而是他想象中混合了惊愕与悲伤的凝视,此刻仍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让他心口一阵阵抽紧发凉。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手机,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多。他指尖悬在置顶的那个名字上,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立刻听到严浩翔的声音,想确认他安然无恙,想从那熟悉的、沉稳的语调里汲取一点对抗噩梦的力量。
但他终究没有按下去。
翔哥现在应该也在为专辑熬着夜吧?
或者好不容易才睡着?
自己这个没头没脑、荒诞又可怕的噩梦,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梦里的那些指责和后果,虽然极端,却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那是深埋在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恐惧具象化。他和严浩翔,真的能承受得起“万一”吗?
他颓然地放下手机,双臂环抱住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窗外的“锈镇”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像一头蛰伏的、锈迹斑斑的巨兽。
林晓阳的“锈”似乎正在悄悄侵蚀扮演者,那种无处可逃的孤独感和对失去的恐惧,在这个异乡的深夜里,达到了顶点。
刘耀文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属于锈镇的、灰蒙蒙的、仿佛永远洗不干净的鱼肚白。
新一天的拍摄即将开始,他必须再次成为林晓阳,那个将一切深埋心底,在阳光下安静行走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