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套
龙套告诉他们...我不是猴子...
尸体被拖走了。
地板上的血,小满洗了整整一下午。
无论怎么搓,那股铁锈般的腥气都散不去。
当夜,小满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躺在净身床上,陈一刀举着刀,刀身映出的却是日本医生的脸。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不是汗,是泪。
他忽然很想念天津的李公公,想念那个总在咳嗽却偶尔会说真话的老人。
第二天,小满鼓起勇气问刘三针:
孙小满师叔,我能学医吗?
刘三针正在整理手术器械,手一顿:
刘三针学医?你认字吗?
孙小满认一些...在私塾学过。
刘三针那不够。
刘三针摇头,
刘三针而且你这种身份...
孙小满我这种身份怎么了?
小满第一次打断长辈的话,
孙小满就因为少了一样东西,就连学医的资格都没有吗?
刘三针愣住了。
半晌,他放下器械:
刘三针好,我教你。
刘三针但有个条件。
孙小满什么条件?
刘三针学成了,得救人。
刘三针不能光救体面人,也要救那些...像我们一样的人。
从那天起,小满的生活有了光。
白天洗衣,晚上跟刘三针学认穴位、辨草药、包扎伤口。
刘三针的医术是家传的,他祖父是御医,父亲是游方郎中,到他这代,却只能在日本医院当护工。
刘三针医者仁心,
刘三针说,
刘三针可这世道,仁心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小满不这么认为。
他记得那个俄国俘虏死前的话:
“我是人。”
人,就该被当人对待。
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却最难实现。
腊月,伊万要被送回战俘营了。
分别前夜,他塞给小满一本小册子:
伊万这是我父亲的书,俄文的。
伊万也许...也许将来有用。
小满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斯拉夫字母,还有手绘的人体解剖图。
孙小满我看不懂。
伊万有一天会懂的。
伊万握了握他的手,
伊万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船离港那天,小满站在码头上看。
伊万站在甲板上,朝他挥手。
海风很大,吹得少年单薄的身子摇晃。
小满忽然想起离开天津时的自己。
那时的他只想逃,逃到哪里都行。
现在他明白了,逃不是办法。
你得停下来,转过身,面对那个一直追着你的东西。
回医院路上,小满遇见一群日本学生在街上游行。
他们举着“大东亚共荣”的牌子,喊着口号。
中国路人纷纷避让,低头匆匆走过。
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没躲。
他推着车,慢慢悠悠地从游行队伍前经过,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京剧:
卖糖葫芦的老头“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日本学生皱眉看他,却没阻拦。
老头过去了,继续哼唱:
卖糖葫芦的老头“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
小满忽然懂了。
有些反抗不用刀枪,只需要继续走自己的路,哼自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