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
李公公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李公公但你不一样,你还小。
小满攥紧船票,指尖发白:
孙小满我们一起走。
李公公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绽放:
李公公傻孩子,我走不动啦。
李公公这双腿,早就跪碎了。
他拉起裤腿。
小满倒吸一口冷气——李公公的膝盖骨严重变形,像两块被砸碎的核桃。
李公公轻声说,
李公公三十年的跪,
李公公骨头都跪成粉了。
开春,小满决定走。
临行前夜,他去了趟公馆二楼——用一根铁丝撬开了书房的门锁。
不是为了偷东西,是想找一样东西:史密斯先生写的那篇关于阉割的论文。
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他找到了。厚厚一沓英文稿纸,附有中文翻译。
翻到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样本编号07:孙小满,16岁,阉割后三个月观察显示,温顺度提升90%,反抗意识接近于零。建议进一步研究长期心理影响...”
小满的手在抖。
他不是样本,他是人。
他把论文扔进壁炉。
火光中,那些冰冷的文字化作灰烬。
然后他翻开另一本笔记——是史密斯夫人的日记,用英文夹杂着中文写着:
“今天又打了那个小太监。我知道不该,可我就是控制不住...约翰说我病了,需要看医生。可医生能治好这个时代的病吗?我们所有人都是病人...”
小满轻轻合上日记。
天快亮时,他背着小包袱溜出公馆。
老赵在后门等他,递给他一个油纸包:
老赵馒头,路上吃。
孙小满赵叔,谢谢你。
老赵别谢我,
老赵拍拍他的肩,
老赵到了大连,好好活。
老赵活出个人样来。
小满走出租界,回头看了一眼。
史密斯公馆的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墓碑。
他忽然想起李公公的话:
“咱们这种人,逃到哪里都是‘这种人’。”
但小满不信。
他握紧怀里的麦秆,那八个字烫着掌心:身可残,心不可阉。
去大连的船在码头鸣笛。
汽笛声穿过海雾,像一声漫长的叹息,又像一声崭新的啼哭。
小满迈开脚步。
这一次,他要自己去看看,天下到底是不是一般黑。
开往大连的日本轮船“扶桑丸”,底舱挤满了逃难的人。
小满蜷在角落,紧抱着包袱。
海风从舱门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咸腥和煤烟味。
身旁是个山东来的汉子,说是去关东讨生活,怀里揣着把锈迹斑斑的杀猪刀。
龙套小兄弟,去哪儿?
汉子问。
孙小满大连。
小满低声答。
龙套投亲?
孙小满...嗯。
汉子打量他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子,没再问下去。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故事。
三天后,船抵大连港。
码头比小满想象的大得多。
日本兵持枪巡逻,穿和服的女人踩着木屐咯咯走过,中国苦力扛着大包小包,腰弯得像煮熟的虾。
空气中混杂着日语、俄语、山东话、东北话,还有蒸汽机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