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立无援

晨间新闻的主播声音从警局休息室的电视机里传出，字字如针：

"...知情人士透露，近期连环杀人案与二十年前明光书院青少年死亡事件存在关联。警方内部怀疑可能有相关人员参与..."

祁同伟手中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屏幕上切到了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几个青少年站在"明光书院"牌子下，照片一角隐约可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性侧影。虽然画质粗糙，但那挺直的背影和独特的发髻轮廓，熟悉得令人心惊。

"操。"他低声咒骂，冲出休息室。

局长办公室外围了一圈人。透过半开的百叶窗，祁同伟看到颜如玉站在局长办公桌前，背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剑。林涛靠在文件柜旁，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盯上猎物的蛇。

"...解释一下，颜医生。"局长的声音冷硬，"为什么媒体会拿到这些资料？"

"我不知道。"颜如玉的回答简短锋利。

林涛轻声插话："根据保密协议，只有专案组核心成员能接触这些档案。而最近...有人私下调查了明光书院旧址。"

祁同伟推门而入，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向他。局长的眉头皱得更紧："祁队长，正好。你知道这次泄密的严重性吗？"

"我看到的是有人在向媒体投喂特定信息。"祁同伟站到颜如玉身边，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气，"故意把矛头指向颜医生。"

林涛推了推眼镜："奇怪的是，媒体掌握的照片角度...很像法医取证时的拍摄角度。"

这句话像一把撒在火药上的火星。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颜如玉的手指微微蜷缩，但她的声音依然冷静："你在暗示我向媒体泄密？"

"我只是陈述事实。"林涛微笑，"毕竟，你对这个案子有...特殊情感，不是吗？"

祁同伟看到颜如玉颈侧的那根血管微微凸起。他知道那是她极力控制情绪的唯一外在表现。

"够了。"局长拍桌，"颜医生，在调查清楚前，你暂停接触此案所有物证。林博士会接手法医部分的督导工作。"

颜如玉的下巴抬高了半寸："这是变相停职。"

"这是必要程序。"局长转向祁同伟，"祁队长，你继续负责——"

"我反对这个决定。"祁同伟打断他，"颜医生是本系统最优秀的法医，仅凭捕风捉影的怀疑就暂停她工作，只会妨碍案件侦破。"

局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在质疑我的命令？"

"我在指出一个错误决定。"祁同伟寸步不让，"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我拒绝配合这种针对自己人的迫害。"

办公室鸦雀无声。颜如玉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林涛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幕。

局长慢慢站起身："祁同伟，你被停职了。即刻生效。"

祁同伟摘下警徽拍在桌上："正合我意。"

走出局长办公室，祁同伟感到一阵奇异的解脱。走廊上警员们纷纷避开他的目光，只有陈明跟了上来，压低声音：

"头儿，太冲动了！"

"帮我个忙。"祁同伟把车钥匙塞给他，"我办公室抽屉里有份备份资料，晚上送到花园街147号。"

陈明瞪大眼睛："颜家老宅？你疯了吗？现在全局都盯着你们——"

"所以才要你私下帮忙。"祁同伟拍拍他肩膀，"相信我，这事比我们想的要脏得多。"

离开警局大楼，祁同伟在停车场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尾巴后，拐进附近一家咖啡馆。靠窗的座位能同时看到警局出口和停车场。他点了杯黑咖啡，拿出备用手机。

屏幕上是颜如玉的定位信号——还在警局。他打开加密聊天软件，最后一条信息仍停留在昨晚她发的地址。往上翻，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如果发现被监视，就在日常报告里提到"血样复查"；如果情况危急，就发一个句号。

咖啡喝到第三杯时，定位信号终于动了。祁同伟眯起眼睛——颜如玉没有往市区方向走，而是朝西郊移动。他调出地图，沿着信号移动路线预测目的地...西郊废弃的仁和医院？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新消息：「发现审判者可能据点。仁和医院旧楼。G提供线索。追踪到特殊纤维批号与父母案件物证吻合。前往确认。——Y」

祁同伟的手指攥紧了手机。G——花园街147号，颜家老宅。她去过那里了，找到了什么线索。但为什么独自行动？

他迅速回复：「太危险。等我支援。」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定位信号继续向郊区移动。

祁同伟扔下钞票冲出门，跳上提前准备好的摩托车。引擎轰鸣中，他再次查看定位——信号停在仁和医院已经十分钟了。太久了。

西郊的天空阴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的闷热。仁和医院的旧楼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破碎的窗户如同空洞的眼睛。祁同伟把摩托车藏在灌木丛中，掏出手枪和手电，轻手轻脚地接近。

主入口的铁链被剪断了。他蹲下身，摸了摸断口——崭新的金属光泽，就在最近。手电光束照进幽深的走廊，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高跟鞋的细跟印记...和几组更大的靴印。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祁同伟顺着脚印前进，每经过一个拐角都先确认阴影里没有埋伏。整栋楼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水管滴水的回声。

脚印在三楼楼梯口变得混乱，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祁同伟的喉咙发紧。走廊尽头的双开门微微晃动，像是刚被人推开过。

他举枪缓缓靠近，用脚尖顶开门——眼前是一间改装过的手术室，中央的手术台上散落着绳索。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全是关于明光书院和近期连环杀人案的。而在最显眼的位置...

祁同伟的呼吸停滞了。那里钉着颜如玉父母的老照片，以及一张颜如玉近日出入警局的偷拍照。照片上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手术台边的托盘里，一支注射器还残留着几滴透明液体。旁边是颜如玉的发卡，金属部分已经弯曲，像是经过激烈挣扎。

定位信号还在这栋楼里，但静止不动。祁同伟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如果他是"审判者"，会把囚犯关在哪里？地下室？顶楼隔离病房？

一阵微弱的震动声从手术台下传来。祁同伟俯身，摸到了一个正在振动的手机——颜如玉的备用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未知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没有出声。

"祁队长。"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传来，"你比预计的来得早。"

祁同伟的指节发白："她在哪？"

"颜医生很安全...暂时。她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太过好奇，太过固执。"

"你想要什么？"

"正义。"声音轻笑，"和二十年前被掩埋的真相。上四楼，你会找到第一个线索...和第一个选择。"

电话挂断。祁同伟翻看手机，发现相册里多了一段视频——颜如玉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眼神依然清醒锐利，但嘴角有血迹。背景是模糊的白墙，没有任何可辨识的特征。

四楼。他飞奔上楼，每根神经都绷紧到疼痛。四楼走廊中央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老式录音机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颜教授站在明光书院门口，身边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祁同伟眯起眼睛——其中一个人虽然只拍到侧脸，但那独特的金丝眼镜...

"林涛。"他咬牙。

录音机里传出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颤抖而绝望：

"...他们说我需要'矫正'...电击...药...求求你，告诉外面的人...这里在杀人..."

背景音里有个成年男性在安抚："坚持住，我们会曝光这一切..."——是颜教授的声音。

录音戛然而止。桌子抽屉里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救现在的，还是查过去的？地下室或天台。选一个。」

祁同伟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这是折磨人的选择——"审判者"在重演当年那些被迫做出的抉择。他握紧拳头，突然注意到钥匙上贴着小标签：「H2」。

化学符号？氢...不，医院里H开头的...H2可能是二楼氢化可的松储藏室！

他冲向二楼，每一步都在空荡的楼道里激起回声。二楼氢化可的松储藏室的门锁已经生锈，但钥匙勉强能转动。门后是堆积如山的过期药品，和...

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岁，嘴里塞着布条，惊恐地看着他。不是颜如玉。

祁同伟迅速给她松绑："你是谁？"

"刘...刘小雨。"女孩抽泣着，"他说只要我配合...就不会伤害我妈妈..."

"谁说的？那个戴面具的人？"

女孩点头："他让我录了一段话...说明光书院害死了我哥哥..."

祁同伟帮她站起来："最近见过其他人吗？一个高个子女人？"

"昨天...他带进来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看起来很凶。他们吵了一架...我听到她说'守望者会付出代价'..."女孩颤抖着，"后来他把她带走了，说是去'完成仪式'..."

天台。祁同伟把女孩带到相对安全的药库隔间："锁上门，别出声，一小时后如果我没回来，就打这个电话。"他写下陈明的号码，"说暗号'血样复查'，明白吗？"

女孩含泪点头。祁同伟转身要走，却被拉住衣角：

"那个面具...他摘下来过。我看到了...他脸上有疤，很多疤..."

顶楼天台的门被铁链锁着，但已经被人破坏。祁同伟踹开门，迎面扑来的风里夹杂着雨丝。空旷的天台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边缘，黑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戴着诡异的白色面具。

"祁队长。"声音不再是电子合成的，而是沙哑的男声，"你做出了选择...但选错了。"

祁同伟举枪瞄准："颜如玉在哪？"

"首先，让我们完成仪式。"面具人侧身，露出身后绑在轮椅上的颜如玉。她的白衬衫被血染红了一片，头无力地垂着，但眼睛还睁着，看到祁同伟时闪过一丝光芒。

"她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离真相只差一步。"面具人举起一个注射器，"现在，轮到女儿做选择了——说出'守望者'的名字，或者看着又一个人因你而死。"

祁同伟向前一步："别碰她！"

面具人冷笑："英雄救美？你知道她为什么被盯上吗？因为她父母发现了书院的秘密...而她现在离真相同样近。"

颜如玉虚弱地抬起头："祁...同伟...他是..."

一声枪响突然划破空气。面具人肩膀爆出一团血花，注射器掉在地上。祁同伟猛地回头——林涛站在天台入口，手中的枪还在冒烟。

"警察！放下武器！"林涛喊道，但目光却死死盯着颜如玉。

面具人发出一声嘶吼，突然扑向轮椅，一把将颜如玉推向天台边缘！

"不！"祁同伟冲上前，在轮椅即将坠落的一刻抓住把手。颜如玉的身体因惯性前倾，眼看就要跌出天台——

千钧一发之际，她挣脱了部分绳索，用手死死抓住了边缘的铁栏杆。轮椅坠下高楼，在远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祁同伟转身，看到林涛和面具人扭打在一起。又一声枪响，林涛踉跄后退，面具人翻过围栏消失了。

"他跑了！"祁同伟想去追，但颜如玉还悬在边缘。他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安全区域。

林涛捂着流血的手臂走来："你们没事吧？我接到匿名报警..."

颜如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小心！"

太迟了。林涛突然变脸，举枪对准他们——但祁同伟更快，一枪击中他的手腕。林涛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匿名报警？"祁同伟冷笑，"演得真烂，林博士...或者说，'守望者'先生？"

林涛的脸色变得狰狞："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书院只是开始！'Ψ项目'会继续，无论牺牲多少人..."

警笛声由远及近。颜如玉挣扎着站起来，指着林涛："他参与了...我认得他的声音...在我父母的录音里..."

林涛突然笑了，嘴角溢出鲜血："聪明的女孩...但你永远找不到全部真相..."他的身体开始抽搐，眼白上翻。

"服毒了！"祁同伟掰开他的嘴，但已经晚了。林涛的瞳孔扩散，最后吐出一句话：

"守望者...永远...在看着..."

雨终于下了起来，冲刷着天台上的血迹。颜如玉靠在祁同伟肩上，呼吸急促："他不是'审判者'...只是共犯..."

祁同伟搂紧她颤抖的身体："我知道。但我们现在有证据了。"

远处，警车的蓝光划破雨幕。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双眼睛正通过监控屏幕注视着这一切。一只苍老的手按下删除键，清除了所有监控记录。

手腕上的"Ψ"形疤痕在屏幕光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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