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让祁同伟浑身不自在。他拉了拉借来的白大褂——有点紧,特别是肩膀处——跟着颜如玉穿过地下室的走廊。她的步伐稳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起来完全像个来做常规检查的医生。
"左转,"她头也不回地低声道,"监控死角有扇消防门,通往旧楼。"
祁同伟跟上她,注意到她今天把头发盘成了一个严谨的发髻,露出白皙的后颈。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
"你确定旧楼和书院地下室是连通的?"
颜如玉在一个不起眼的消防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医院扩建时保留了部分原有结构。理论上这里应该被封死了,但工程图上显示有一条维护通道。"
门禁卡刷过读卡器,绿灯亮起。祁同伟挑眉:"这也是'合法途径'搞到的?"
"副院长是我医学院校友。"她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欠我个人情。"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上的油漆剥落,露出斑驳的水泥。昏暗的应急灯下,祁同伟看到地面积了一层薄灰,上面有零星的老鼠脚印。
颜如玉打开手机闪光灯,光束照亮前方:"根据老周的说法,书院的地下室分为三个区域,我们要找的是最里面的'特殊治疗室'。"
"听起来真温馨。"祁同伟轻声嘟囔,跟着她穿过通道。空气越来越闷热,带着一种奇怪的金属味。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用红漆画着一个模糊的"Ψ"符号,与第三位受害者胸前的刻痕一模一样。颜如玉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祁同伟看到她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来。"他上前一步,用力推开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后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像一间废弃的实验室。墙边排列着金属柜和玻璃陈列柜,中央是几张带束缚带的治疗床。祁同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皮革束缚带上还残留着深褐色的污渍,很可能是血迹。
"老天..."他轻声说。
颜如玉已经走向一个档案柜,动作利落地撬开锁:"找任何标有'守望者'或'Ψ项目'的文件。"
祁同伟检查另一个柜子,里面堆满了发黄的病历本。他随手翻开一本,是手写的"行为矫正记录",内容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7月15日,受试者12号再次出现反抗行为。实施6小时隔离和三级电击,效果显著...」
照片上的男孩不超过十四岁,双眼无神地盯着镜头,手腕上满是淤青。
"祁同伟。"颜如玉的声音突然紧绷,"过来看这个。"
她面前摊开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内页贴满了剪报和照片。祁同伟凑近看,发现是二十多年前一系列青少年自杀事件的报道,每篇旁边都详细记录了死因和调查结果。
"这不是官方档案,"颜如玉指着页边的笔记,"是我父亲的笔迹。他在私下调查这些案件。"
祁同伟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下面写着"守望者之印"。旁边贴着一张五人合影,其中三人正是已经遇害的明光书院董事。
"这个符号我在哪见过..."祁同伟皱眉思索。
颜如玉从钱包里抽出一张老照片:"我父母书桌上有这个。"照片上是年轻的颜教授夫妇站在某个学术会议背景板前,背景板一角赫然画着同样的符号。
"守望者...是个秘密组织?"祁同伟轻轻捻着照片边缘。
"很可能渗透在司法、医疗系统里。"颜如玉快速用手机拍下笔记本内容,"包括警方高层。这解释了为什么我父母的案子被压下来。"
她突然停下动作,耳朵微动:"有人来了。"
远处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祁同伟迅速关掉手机灯光,把颜如玉拉到墙角的阴影处。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
"...检查完毕就快点走,这地方让我毛骨悚然。"一个男声说。
"怕什么,都是二十年前的破铜烂铁了。"另一个声音回应,伴随着手电筒光束扫过房间,"副院长突然抽风要安全检查,真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祁同伟屏住呼吸,感觉颜如玉的身体绷得像张弓。手电光扫过他们藏身的柜子,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咦,这门怎么开了?我记得上周来还是锁着的。"
"老鼠咬的吧。赶紧看完签字,我还赶着交班呢。"
祁同伟感到颜如玉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出了什么东西。下一秒,一声尖锐的电子警报声从通道另一端响起。
"什么情况?"
"火警?!快去看看!"
脚步声匆匆远去。颜如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按掉:"遥控报警器。医学实验室常用。"
祁同伟呼出一口气:"你随身携带的东西真让人安心。"
"我们得走了。"颜如玉收起手机和拍下的资料,"已经找到足够多的线索。"
离开前,祁同伟注意到墙角有一个小保险箱,门微微开着。他蹲下身,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袋,塞进白大褂里:"再加点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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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里,祁同伟检查了那个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名单和几张模糊的照片。名单标题是"Ψ项目参与者",上面有十几个名字,包括已经遇害的三位受害者,还有...
"林涛。"颜如玉冰冷地指出那个熟悉的名字,"二十年前他就在这个项目里。"
照片上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围着一个躺在床上的少年。虽然画质粗糙,但祁同伟能清晰看到少年痛苦的表情和身上连接的电极。
"人体实验?"他感到一阵恶心。
颜如玉翻到照片背面,那里写着一个日期和地点:"这不是在明光书院拍的。看背景,像是某家医院。"
祁同伟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查了查:"该死...是康泰医疗,就是生产那种特殊纤维的厂子。他们和明光书院共用一栋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这个发现的重要性。颜如玉刚要说话,祁同伟的手机响了。陈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急促而紧张:
"祁队,第四起了!海滨别墅区,受害者是宏远集团董事长郑宏远。现场...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
"凶手留了张字条,指名道姓要颜医生来看。"
颜如玉的瞳孔骤然收缩。祁同伟挂断电话,发动车子:"我们得赶在林涛之前到现场。"
"等等。"颜如玉按住他的手腕,"如果'守望者'真的渗透在警方高层,这样直接去太危险。"
"那你的建议是?"
颜如玉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公开闹翻。"
"什么?"
"你和我,在众人面前大吵一架。"她的声音冷静得像个在讲解手术步骤的外科医生,"你坚持我是案件突破口,我拒绝配合。这样他们就会认为我们不再是同盟。"
祁同伟皱眉:"太冒险了。如果他们认为你是威胁..."
"那就正好引蛇出洞。"颜如玉的目光坚定,"我父母的日记提到一个代号'G'的内部线人。如果我们制造内讧,真正的'守望者'成员可能会放松警惕。"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祁同伟转头看她,发现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让那双通常冷若冰霜的眼睛呈现出温暖的琥珀色。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计划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不仅是查案,更是为父母复仇的机会。
"好。"他终于说,"但有个条件——你要24小时开着定位,一旦有危险,立刻通知我。"
颜如玉微微点头:"成交。"
红灯转绿。祁同伟踩下油门,感觉到衣袋里那份名单沉甸甸的重量。名单上有五个名字已经被划掉——都是已经遇害的明光书院相关人员。还有九个名字依然清晰,其中几个在警界和医疗系统位高权重。
而林涛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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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宏远的别墅外停满了警车。祁同伟和颜如玉一前一后走进去,刻意保持着距离。现场技术人员正在忙碌,林涛已经站在客厅中央,正在和局长低声交谈。
"祁队长。"局长皱眉,"你迟到了。"
祁同伟简短地点头致意,目光扫向尸体。郑宏远被绑在一张餐椅上,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菜肴。他的嘴巴被残忍地割开至耳根,像是模仿一个夸张的笑容,双手被钉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又是仪式性杀人。"林涛走过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凶手强迫他'宴请'某人。看桌上的餐具摆放——五人份。"
颜如玉已经戴上手套检查尸体:"死亡时间约在凌晨3点到5点之间。死因是... "她翻开死者的衣领,"颈动脉注射空气。非常专业的杀人手法。"
"颜医生,"林涛突然问,"凶手为什么指名要你来现场?"
颜如玉头也不抬:"不知道。也许因为我是首席法医。"
"或者有更私人的联系?"林涛的声音带着试探,"我查过档案,郑宏远二十年前投资过你父亲任教的大学实验室。"
祁同伟看到颜如玉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很多商人都投资过大学研究。这算什么联系?"
"够了。"祁同伟突然提高音量,"颜医生,我们需要你的完全配合。如果凶手盯上你,说明你知道些什么。"
颜如玉冷冷地看向他:"我知道我的专业界限,祁队长。不像有些人,靠直觉办案。"
"直觉至少让我不会对关键线索视而不见!"祁同伟故意让声音充满怒气,"比如为什么所有受害人都和你有间接联系?"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颜如玉慢慢站起身,眼中寒光闪烁:"你在暗示什么?"
"我只是指出一个事实。"祁同伟逼近一步,"也许你该接受林博士的心理评估,看看有没有什么...压抑的记忆。"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入空气。颜如玉的脸色变得煞白,但很快恢复了冷静:"我的心理状态无需质疑。如果你对我的工作有意见,可以正式投诉。"
她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门口。祁同伟故意大声说:"这可不是结束,颜医生。我会申请调取你的所有通讯记录!"
颜如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别墅。现场一片尴尬的沉默。局长清了清喉咙:"祁队长,注意你的态度。"
"抱歉,局长。"祁同伟装作余怒未消的样子,"但这个案子越来越奇怪了。颜如玉身上有太多疑点。"
林涛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她确实反应过度了。也许...确实需要一次心理评估。"
祁同伟内心一紧,但表面上仍维持着愤怒的表情:"我会继续调查所有线索,不管指向谁。"
离开现场时,他收到一条加密短信:「G代表花园街147号。今晚8点。——Y」
祁同伟删掉短信,心跳加速。花园街147号——那是老周提过的颜家老宅地址。计划开始了,而颜如玉正独自走向危险的漩涡中心。
他只能希望,这场假戏不会变成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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