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煜收回目光,长腿一迈下了车,步履从容。在男子的引领下,他穿过光洁明亮的大厅,步入高速电梯。数字无声地跳跃,最终定格在“20”。电梯门滑开,迎面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安静得近乎压抑。男子在一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前停下,示意裴煜进入。
门内是一个极简风格的巨大空间。开阔的落地窗外,是俯瞰都市的壮阔夜景,霓虹初上,流光溢彩。室内线条冷硬,色调以灰、白、黑为主,巨大的办公桌由整块深色木材打造,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却压不住那份冰冷的空旷。
裴焕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背脊挺直,深色西装一丝不苟,但紧蹙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泄露了此刻的凝重。他修长的手指正用力按压着眉心,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旁边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散发着苦涩的气息。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般瞬间锁定了走进来的裴煜。
“你来了。”裴焕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放下手,视线却未从裴煜脸上移开,“坐。”
裴煜依言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仰,视线却并未收回,依然胶着在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上,仿佛那流动的光河比眼前的兄长更有吸引力。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在回荡。
裴焕按下内线,声音有些干涩:“送杯水进来。” 很快,秘书悄无声息地端来一杯清水,放在裴煜面前的茶几上,又迅速退了出去。
裴煜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拿起玻璃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喉结微动,放下杯子时,杯底与玻璃茶几轻轻磕碰,发出清脆又突兀的一声“嗒”。他抬起眼,目光懒洋洋地掠过裴焕紧绷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这么快就搞好我的手续了?” 那语调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
“嗯。” 裴焕的回应同样简短,目光却紧锁着裴煜,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既然手续办好了,” 裴煜的指尖在冰冷的杯壁上缓缓划过,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继续追问,“所以叫我过来,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他直直地看着裴焕,仿佛在提醒对方,他们之间除了冰冷的公事交接,本不该有其他牵连。
裴焕的呼吸似乎窒了一瞬。他避开裴煜过于直接的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象征着麻烦的文件上,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再开口时,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低柔:“今天……一起回家吃个饭吧?”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裴煜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片刻,随即又松开。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裴焕,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浩瀚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灯火。办公室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空调的低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裴焕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裴煜的沉默意味着什么。自从那件事……关系变得僵硬如冰后,裴煜基本是躲着他的。偌大的宅邸,只要裴焕回去,裴煜总能找到理由避开,不是在楼上书房,就是深夜才归。所谓的“家”,对他们父子而言,早已名存实亡,只剩下空旷的回廊和无法跨越的鸿沟。此刻,这句“回家吃饭”的邀请,在冰冷的办公室背景下,在刚刚结束的公事对话后,显得如此突兀、笨拙,甚至带着点绝望的讨好。裴焕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薄汗,他等待着,如同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结果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