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沈眠没有立刻回家。鬼使神差地,她拿着许昭给她的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来到了学校后面那栋废弃的旧艺术楼。顶楼,有一间据说早已废弃不用的画室。
地址指向这里。
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和……浓重的烟味?
沈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轻轻推开门。
画室里很空旷,落满了灰尘。只有角落支着一个画架,旁边散落着一些颜料罐和画笔。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旧课桌上,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的火光,烟雾缭绕着他孤寂冷硬的轮廓。正是周叙。
他听到了开门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沈眠站在门口,看着他被烟雾笼罩的背影,看着他指间那点刺目的火光(这显然不符合校规),想起许昭纸条上的话,心口堵得难受。他是在这里……舔舐伤口?还是……逃避?
沉默在空旷的画室里蔓延,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他指间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眠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灰尘和烟草的味道涌入肺腑。她迈步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周叙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烟灰簌簌落下。
沈眠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看着他紧绷的后背,看着他被碎发遮掩的后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
“……孟宇斯的事,谢谢你。”
周叙的背影猛地一震!他夹着烟的手指僵在半空。片刻后,他发出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带着浓浓的自嘲:“用不着。” 声音嘶哑得厉害。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沈眠看着他指间的烟,蹙紧了眉:“……抽烟不好。”
周叙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几天不见,他似乎更清瘦了些,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他看着沈眠,眼神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
“所以呢?”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能将人冻伤的寒意,“你管我?”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捅向了沈眠。
沈眠被他眼神里的死寂和话语中的冰冷刺得心脏一缩。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将自己彻底封闭在更厚冰层里的少年,许昭纸条上那句“恐惧失去”带来的那点心疼,瞬间被巨大的无力和委屈淹没。她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呢?道谢?关心?还是……试图解开那个结?
在他这样的眼神和态度面前,一切都显得如此徒劳和可笑。
“是,我管不着。”沈眠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被刺伤的尖锐,“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承受他这冰锥般的冷漠。她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抓住!
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沈眠惊愕回头。
周叙不知何时已经从课桌上下来,站到了她面前。他抓着她的手腕,指间的烟早已被他狠狠摁灭在旁边的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他离得很近,近得沈眠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血丝和那冰层之下压抑不住的、汹涌的暗流!
“沈眠!”他盯着她,声音嘶哑而压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痛苦,有迷茫,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挣扎。“推开我的是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质问像重锤,砸得沈眠头晕目眩。她看着他眼中那浓烈的痛苦和挣扎,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滚烫力度,心口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撕裂!
“我想你……”沈眠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瞬间红了,“我想你别再用这种方式!别再用伤害自己、伤害别人的方式来……来表达!” 她用力想挣脱他的钳制,“周叙,你放开我!”
“我表达什么了?”周叙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将她猛地拉近一步,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属于他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将沈眠包围!“我表达什么了让你这么厌恶?让你觉得这么恶心?!”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眼底一片赤红。
“是那个吻让你恶心了?”他逼近她,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额发上,声音压抑着风暴,“还是我这个人本身,就让你觉得恶心?!”
“我没有!”沈眠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巨大的委屈和混乱让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没有觉得恶心!我只是……我只是不懂!不懂你为什么要那样!不懂你凭什么那样对我!更不懂……不懂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几乎是哭喊出来,积压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的眼泪,像滚烫的熔岩,瞬间灼伤了周叙眼底的冰层。他抓着她的手,力道松了一瞬。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不断滚落的泪水,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实的痛苦和巨大的困惑,他眼中那汹涌的愤怒和痛苦风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点点被一种更深沉、更无措的痛苦所取代。
他不懂表达。
她不懂他。
画室里只剩下沈眠压抑的啜泣声和周叙粗重的呼吸声。他依旧抓着她手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不再带着强迫的力道,反而更像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无助。
他看着她流泪的脸,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那句几乎冲破理智的“因为我喜欢你”卡在喉咙里,最终却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和痛苦。他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颓然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抬手用力捂住了眼睛。
“……对不起。” 一声极低、极哑,带着浓重疲惫和深深无力的道歉,从他捂着眼睛的指缝中艰难地溢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沈眠的心上。
这声迟来的“对不起”,不是为了那个吻,而是为了他所有的笨拙、所有的伤害、所有用冰冷和蛮横包裹起来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混乱情愫。
沈眠的哭声停住了。她看着靠在墙上,用手遮住脸,浑身散发着颓败和痛苦气息的周叙,心口那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被这声沉重的道歉,注入了一种更加酸涩、更加沉重的液体。
雨夜的吻,器材室的质问,此刻画室里崩溃的眼泪和这声无力的道歉……巨大的冰山在剧烈碰撞后,并未崩塌,却裂开了深不见底的、充满痛苦和迷茫的鸿沟。他们站在沟壑的两边,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看着对方,却不知该如何跨越,甚至不知是否该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