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沈眠没有回家。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来到了空旷的教学楼天台。冷风呼啸着灌入衣领,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冰寒和翻涌的委屈。
“眠眠!”林佳怡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脸担忧,“你没事吧?周叙他……”
“许昭呢?”沈眠猛地转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目光直直射向随后跟来的许昭。
许昭站在天台入口,风吹乱了她的额发,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沈眠。
“为什么?”沈眠一步步走向许昭,声音因压抑而微微颤抖,“你明明知道把怀表给我会激怒他!你明明知道他那么在意青梧巷17号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给我?为什么要把我卷进去?你告诉我那块怀表到底是什么?你和周叙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你?就像……就像看一个背叛者!”
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许昭。沈眠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委屈、不解、愤怒、被利用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发红。
林佳怡被沈眠的样子吓到了,想上前拉住她:“眠眠,你冷静点……”
许昭却抬手制止了林佳怡。她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也压抑着汹涌的暗流。她看着沈眠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天台的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比风更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那块怀表……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她顿了顿,看着沈眠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用那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语气说道,“青梧巷17号……曾经是他母亲开钟表铺的地方。9月15日……是她去世的日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眠的心上!
母亲……遗物……去世的日子……
图书馆借书卡上密密麻麻的9月15日……他每年在这一天去借《A市地理志》……他看青梧巷的眼神……他对自己过往近乎偏执的保护和警惕……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许昭这短短几句话,串联成了一条清晰而沉重的锁链!
沈眠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比周叙在病房里还要苍白。巨大的震惊和铺天盖地的愧疚瞬间淹没了她!她终于明白,周叙那滔天的愤怒和冰冷的失望从何而来!她无意中触碰的,是他心底最深的伤口,是他用层层冰甲包裹起来的、鲜血淋漓的过往!
“你……你早就知道?”沈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着许昭,“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昭的目光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她没有直接回答沈眠的问题,只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说:“有些东西,捂得太久,会烂掉。有些伤口,不揭开,永远好不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沈眠从未听过的、深沉的疲惫和悲悯,“他把自己困在过去太久了……需要有人……哪怕是用最痛的方式……逼他看一眼现在。”
“所以你就利用我?”沈眠的声音拔高,带着被背叛的痛楚,“利用我去撕开他的伤口?许昭!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一把捅向他的刀吗?”
许昭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沈眠,眼神复杂难辨:“我没想到……他会那样对你。”这句话,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歉意,但更多的是对周叙反应的意外。
“呵……”沈眠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笑。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卷进一个她根本无力承受的漩涡里,承受了本不该她承受的怒火和伤害。
“对不起。”许昭低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歉意。
但这句道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沈眠只觉得心口堵得快要窒息。她看着许昭,又想起病房里周叙那失望冰冷的眼神,巨大的疲惫感和被撕裂的痛楚席卷而来。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天台。背影在冷风中,显得格外单薄而脆弱。
林佳怡焦急地看看沈眠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沉默伫立的许昭,急得直跺脚:“昭昭!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唉!”她最终还是追着沈眠跑了下去。
天台上,只剩下许昭一人。她走到栏杆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块星空手表,指腹轻轻摩挲着表带边缘那道浅色的疤痕。夕阳的余晖落在冰冷的表盘上,火箭形状的秒针无声地划过刻度。她看着远方,眼神悠远而哀伤,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同样在青梧巷17号门口,踮着脚尖看老师傅修表的瘦弱女孩,看到了那个失去母亲后变得冰冷沉默的少年,也看到了自己手腕上这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风卷起她的衣角,带着深秋的寒意。秘密的冰山终于露出一角,带来的却不是释然,而是更深、更痛的裂痕。沈眠的信任被撕裂,周叙的伤口被血淋淋地揭开,而她许昭,站在风暴的中心,承受着来自两方的痛苦和质疑。这场以“为你好”为名的介入,最终走向了谁也无法预料的、失控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