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寒夜心潮

一夜风雪未歇，反倒愈演愈烈。

天刚蒙蒙亮，宫墙内外便已覆上厚厚一层白雪，连檐角垂落的冰棱都晶莹剔透，寒气逼人。阿古拉一夜浅眠，辗转间尽是太后不适时的慌乱，与胤禛守在榻前沉稳却难掩焦灼的模样，心头那点刚冒头的情愫，混着深宫的寒凉，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起身简单梳洗，刚推开耳房门，便见青雀捧着温热的帕子与早膳候在廊下，雪粒落在青雀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姑娘可算醒了，”青雀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太后娘娘昨夜醒过一回，喝了小半碗药又睡了，四阿哥守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才被李嬷嬷劝着去偏殿稍作歇息。”

阿古拉心头一紧，脚步不自觉便朝内殿方向去。

殿内熏笼炭火未熄，暖意融融，却掩不住几分凝重。李嬷嬷正轻手轻脚收拾药碗，见她进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内榻。

太后呼吸平稳，面色已不似昨夜苍白，只是眉宇间仍带着病后倦意。而偏殿方向，隐隐传来极轻的声响，想来是胤禛并未真正安歇。

阿古拉站在殿中，一时不知进退。

她本是蒙古来的格格，暂居宫中伴驾太后，本就身份尴尬，与胤禛往来过密，已是不合规矩，昨夜共处偏殿已是破例，如今他因太后病重守在宫中，她若再频频靠近，难免落人口实。

正思忖间，偏殿门帘一动，胤禛走了出来。

他未着朝服，只一身素色常服，长发简单束起，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红血丝，显是一夜未得好眠。可即便如此，周身那份沉稳气度依旧未减，只是眉宇间凝着忧虑。

四目相对，阿古拉下意识垂眸行礼，指尖微微蜷缩。

胤禛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晨起的沙哑，却依旧温和：“你也起身了？皇额娘已无大碍，不必挂心。”

李嬷嬷见状，识趣地带着宫人退了出去，殿内又只剩他们二人，炭火噼啪轻响，反倒比昨夜更添几分局促。

阿古拉轻声应道：“太后娘娘吉人天相，自然会平安顺遂。四阿哥彻夜照料，也该好生歇息才是。”

胤禛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便知她昨夜也未曾睡好，心头微不可察地一软：“你倒是比我更操心。方才太医说，太后需静养几日，这几日宫中风雪大，你不必日日守着，若闷得慌，可在殿附近走走，只是莫要走远。”

他话语里的关切直白又自然，毫无皇子的居高临下，反倒像寻常男子对心上人的叮嘱。

阿古拉心跳骤然加快，抬眼时正撞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清晰映着她的身影，风雪寒凉仿佛都被这一眼隔绝在外。

可转瞬，她便想起深宫规矩，想起彼此身份悬殊，心头那点暖意瞬间被凉意取代。

她微微后退半步，敛去眼底情绪，恭谨道：“臣女省得。”

一声“臣女”，硬生生拉开了距离。

胤禛眸色微沉，却并未强求，只轻轻颔首，转而看向内榻，语气重归凝重：“皇额娘这病来得突然，怕是与近日风雪寒邪侵体有关，往后需格外仔细照料。”

二人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太监通传，说是宫中几位妃嫔听闻太后不适，纷纷前来请安问病。

阿古拉立刻明白，此刻不宜再与他独处，当即屈膝道：“四阿哥，臣女先告退，不扰四阿哥待客。”

不等胤禛开口，她便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衣袂掠过冰冷的地面，像一只仓皇避开的蝶。

胤禛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微攥，眸色深沉难辨。

深宫风雪，从来不由人。

他既已动心，便不会轻易放手，可前路荆棘丛生，他能护得住自己，又能否护得住她？

而回到耳房的阿古拉，倚在窗边，望着漫天飞雪，指尖冰凉。

她清楚地知道，从昨夜偏殿的温情，到此刻心头的纷乱，她早已身陷其中。

可这红墙高耸，人心难测，她与他之间，终究是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风雪依旧呼啸，仿佛在预示着，这深宫之中，注定不会再有平静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