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岙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我很穷我很可怜”的表情。
“不多。找个干净点的客栈,包个小院,管三顿饭,住个十天半月……嗯,先借五十两吧。”
他报了个数。
“五十两?!”
姜榆眠差点又拍案而起:“你当我是开钱庄的?!还包个小院?!住十天半月?!栖岙,你干脆去抢好了!”
“姜神医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区区五十两,对您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栖岙说得理所当然:“再说,环境不好,孩子怎么养身体?”
“你!”姜榆眠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她确实不缺这点钱,但被这样当冤大头宰,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三十两,最多三十两!爱要不要!”姜榆眠恶狠狠地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力道之大,让那锭银子都嵌进了木桌几分。
栖岙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姜榆眠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也罢,三十两就三十两吧。多谢姜神医慷慨解囊,救人于水火。”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将那锭银子从桌子里抠出来,掂了掂,揣入怀中。动作流畅自然。
“拿了我的钱,就赶紧滚。”姜榆眠别过脸,不想再看他那张脸,怕自己控制不住把银针全扎他脸上去。
“不急。”栖岙揣好银子,反而坐得更稳当了,还给自己又倒了杯茶,“钱是借到了,但落脚的地方还没着落。神医,你在这地界人头熟,不如好人做到底,推荐个客栈?最好离你的医馆近点,万一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也方便。”
“栖岙!你别在我这得寸进尺。”姜榆眠转回头,眼神如果能杀人,栖岙此刻早已千疮百孔。
“怎么能说得寸进尺呢?”栖岙一脸无辜,“只是合理利用资源。你看,濯惟这莽夫是指望不上了。我又初来乍到。你推荐的地方,总比我自己瞎找的强。省得花了冤枉钱,辜负了姜神医一番心意,对吧?”
他句句在理,字字戳心,把姜榆眠架在了一个“借了钱就得负责到底”的架上。
濯惟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对栖岙这不要脸的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他默默端起茶杯,决定不再掺和,纯粹看戏。
姜榆眠认命的闭了眼,强迫自己冷静。跟这种人置气,伤的是自己。她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冬梅茶馆,我带你去。”
栖岙终于满意了。他站起身,顺手把还剩小半块的白米糕塞进云岫手里,然后极其自然地牵起孩子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手。
“多谢姜神医指点迷津,慷慨相助。”
他微微颔首,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濯惟,我们也走了。”
濯惟认命地起身跟上。半路蹭着旁人没注意,极快的化成青鸟稳稳落在姜榆眠肩头。
三人一鸟走在繁花似锦的街道上,远看反倒像是一个大人带着俩孩子。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幌子迎风招展,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药材的清苦混杂在微冷的空气里。
云玉岫被栖岙牵着,瘦小的身体紧挨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喧嚣的一切,带着孩童的天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不安。
他努力跟上栖岙的步伐,小口啃着手里那半块米糕。
姜榆眠看着那孩子过分单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开口问栖岙:“这孩子多大了?”
“你现在这具身体多大?”
“十三。”
栖岙打了个哈欠,显出几分倦怠:“他只是营养不良,看着比你矮,其实比你现在这具身体还大三岁。”
十三岁身体的姜榆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尚显稚嫩的双手,又看看前面那小小的身影,一时无语。
“营养不良?云家我依稀记得也算得上是富庶,连自家孩子也养不好?”
“他不一样,他是云家家主跟一个风尘女子生下的。在云家没有正名,常年被关在地下室不见天日,吃的饭菜都是狗吃剩的。”
“栖岙,你可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在姜榆眠看来,栖岙屠杀云家满门是闲事,带走这个饱受虐待的孩子更是闲事。
栖岙笑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没再回答这话。
“不如你给他取个新名吧,”
“新名?”姜榆眠也笑了“你这是要我护他?你不也是神仙吗,自己取。”
上仙赐名,必佑其者。
姜榆眠听出来,栖岙这是在把这小孩托付给她呢。
栖岙却摇头:“你不是大家闺秀吗?我就一破仙,对我而言读书不如看戏,肚子里那点墨水可榨不出什么好名。只是多护个凡人罢,你还担忧起来了。”
“哎,这小孩往日苦惯了,虽说人生皆苦,但我既救下他,他往后就不该再受那份苦。我知道一个名字对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命源于名,即如此便换个名。”
“如此一来,他也算得上是摆脱过去,重活一次了。”
姜榆眠沉默下来,说来她也算是活了两世,但还从未有过给人取名的经历。
“既安。云既安。”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愿他此后岁月,再无惶恐,唯有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