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雾起
第三十七章 药庐灯暖,旧伤新痕
白马的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裴文轩伏在马背上,将苏清沅护得密不透风。怀中的人身体越来越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股滚烫的血腥味混着深秋的寒气,刺得他眼眶发酸。
“清沅,别睡,我们快到了。”他一遍遍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缰绳在掌心勒出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恨马蹄太慢,恨这长安街巷太长。
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口,他勒住了马。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药庐,门楣上挂着“回春堂”的木牌,在暮色中透着微弱的灯光。裴文轩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抱着苏清沅叩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张大夫!张大夫快开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披着外衣打开门,看到满身是血的两人,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是裴公子?这是……”
“张大夫,快救她!”裴文轩声音嘶哑,不等对方反应便抱着人冲进屋内,“她中了箭,还有鞭伤和烫伤,快!”
张大夫见状不敢耽搁,连忙引着他进了内室:“快放榻上!老夫看看。”他掀开苏清沅胸口的衣襟,看到那支深深嵌入的箭羽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箭头带倒钩,这伤……凶险啊。”
裴文轩心沉到了谷底,却强作镇定:“张大夫,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救她,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我都能找来。”
“公子放心,老夫尽力。”张大夫取出药箱,一边吩咐药童烧热水、备烈酒,一边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苏清沅的衣物。当那些遍布后背的鞭痕、肩头焦黑的烙铁印和指尖的针孔完全暴露出来时,连见惯了伤痛的张大夫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这是受了多少罪啊……”
裴文轩背过身去,指尖死死攥着拳头,指缝间渗出血丝。那些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每一道都像是在无声地控诉萧景渊的残忍,也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能——他没能早点找到她,没能护她周全。
“公子,麻烦搭把手按住她。”张大夫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取箭会很痛,怕她醒过来挣扎。”
裴文轩连忙上前,轻轻按住苏清沅的肩膀,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当刀刃碰到皮肉的瞬间,昏迷中的苏清沅还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痛哼,眉头紧紧蹙起,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清沅,忍一忍,很快就好了。”裴文轩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放得极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他不敢看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只能死死盯着她的脸,看着她因剧痛而扭曲的眉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箭矢被硬生生取出的那一刻,苏清沅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榻上的白布。裴文轩连忙用手帕拭去她唇边的血迹,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心头一阵恐慌。
“脉搏太弱了,得先止血。”张大夫迅速撒上止血的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扎,动作麻利而沉稳,“她失血过多,又受了这么重的刑,身子亏空得厉害,能不能撑过今晚,就看她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裴文轩守在榻边,看着张大夫为苏清沅处理其他伤口,看着那些狰狞的伤痕被药膏覆盖、被布条缠绕,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初见时的苏清沅,那时她还是吏部尚书府的千金,穿着淡紫色的衣裙,在桃花树下笑靥如花,眼神清亮得像春日的溪水。可如今,她却躺在这冰冷的榻上,满身伤痕,生死未卜。
夜深了,药庐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和苏清沅微弱的呼吸声。张大夫已经去配药,药童守在门外,裴文轩独自坐在榻边,握着苏清沅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指尖的针孔,眼眶泛红。
“清沅,你一定要撑下去。”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后怕,“等你好了,我们离开长安,去江南,去你说过的那个有桃花坞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窗外,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苏清沅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眉头依然紧紧蹙着,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文轩凑近了些,才听清她断断续续的话语:“爹……不是我……别信他……”
他的心猛地一揪,原来她在昏迷中,还在惦记着父亲的冤案,还在挣扎着辩解。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会帮你查清真相,还你爹清白,也还你清白。”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裴文轩瞬间警惕起来,起身挡在榻前,压低声音喝道:“谁?”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药童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发白:“裴公子,外面……外面有好多官兵在巡逻,好像在搜查什么人。”
裴文轩心头一紧,知道定是萧景渊派人来了。他看向榻上昏迷的苏清沅,眼神瞬间变得坚定——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她再落入萧景渊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