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夏天比往年更黏腻,学校把六年级毕业旅行定在七月第一周。
“北上研学营”,目的地:青岛天文台与蓬莱海洋馆。
出发前一晚,林初夏蹲在客厅地板,把行李箱摊开成一朵巨大的花。
樱桃红发绳、防晒衣、望远镜、火柴盒(纽扣与五毛硬币已被她用透明胶封进夹层)
最后塞进去的是一小罐自家晒干的薄荷叶。
许星野敲门进来,递给她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硬卡纸。
打开,是一幅手绘星图:北纬36°、东经120°的夜空,北斗七星与北极星之间,用铅笔点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点。
旁边一行小字:
许星野“把你的北极星寄存在这里,回来还你。”
林初夏“为什么是北极星?”
林初夏仰头。
许星野“因为别的星星都会跑,就它不动。”
许星野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宣布一个秘密口令。
绿皮火车晃了9小时47分。
车厢里混着泡面味、汗味、以及少年们过电般的兴奋。
林初夏和许星野的座位隔着过道,她靠窗,他靠走道。
列车穿过胶州湾跨海大桥时,海平线一下子被抬高,像有人把天空对折。
林初夏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头里,一只白色海鸥掠过星野的侧脸。
到达青岛当晚,研学营安排住在一所老海军学校的宿舍楼。
楼是1958年建的苏式坡顶,木窗刷过无数次绿漆,开起来会发出“吱呀——砰”的完整音节。
房间四人间,男女分层。
许星野把行李放到302室,再拐到401室帮林初夏搬箱子。
男生们起哄,被辅导员一句“十分钟熄灯”镇压。
夜深,走廊灯灭。
林初夏趴在401窗台上往下看
许星野站在路灯与梧桐的阴影交界处,冲她做手语:
左手食指竖在唇边,右手拇指与小指比出六。
“六点天台见。”
五点五十九,东方既白。
林初夏赤脚踩在水泥台阶上,露水把她的凉鞋带冻得滑溜溜。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睡衣鼓起,像一枚粉色降落伞。
许星野已经支好一架小小的折反射望远镜,镜头对准北纬36°上空。
许星野“再过30秒,国际空间站过境。”
林初夏眯眼,果然捕捉到一点银白,以均匀的速度穿过猎户座,像有人在夜空用荧光笔划了一道。
林初夏“我带了信。”
林初夏从兜里掏出一只拇指大的玻璃瓶,里头卷着一张更小的纸条。
许星野也掏出他的——一模一样的小瓶,只是塞子颜色不同。
他们把瓶子并排塞进望远镜U形支架的空隙里,用绝缘胶带缠紧。
胶带“呲啦”一声,像给宇宙贴上了创可贴。
林初夏“等13年后,我们再一起来拆?”
许星野“嗯,13年。”
两个玻璃瓶在金属支架上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
研学营第三晚,自由活动。
一群孩子闹嚷嚷要去栈桥看夜色。
林初夏把薄荷叶塞进信封,写上“给19岁的自己”,投进路边的绿色邮筒。
许星野则把一枚被海水磨圆的玻璃碴塞进火柴盒
那是上午他在海滩捡的,形状刚好像缩微的北极星。
栈桥尽头灯光昏黄,浪拍木桩,溅起咸味的雨。
小胖提议玩“真心冒险”,规则简单粗暴:
转瓶子,瓶口指谁谁就得回答一个问题,否则跳海。
当然,跳海只是玩笑,惩罚其实是喝一口崂山白花蛇草水。
瓶子转到林初夏。
小胖坏笑。
“初吻还在吗?”
起哄声像炸开的汽水。
林初夏耳根瞬间烧透,却听见旁边许星野的声音稳稳传来:
“她不用回答,我替她喝。”
说完,许星野抓住玻璃瓶,仰头灌下一大口。
蛇草水的怪味让他整张脸皱成包子,起哄声被笑声压过。
林初夏在笑,却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星野的球鞋两下。
他们私藏的暗号:谢谢。
回程那天,火车晚点47分钟。
月台热浪滚滚,蝉声嘶哑。
林初夏排队买冰淇淋,许星野负责看行李。
冰淇淋到手,巧克力脆皮已经开始融化,林初夏踮脚替他先咬一口,才递过去。
许星野愣了半秒,低头就着她咬过的位置继续吃,动作很自然。
火车启动,窗外的青岛倒退。
林初夏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困倦袭来。
迷糊间,感觉有人把耳机塞进她耳朵——
是许星野的MP3,里面只有一首歌,《小幸运》。
那时这首歌还没在校园大火,林初夏第一次听,副歌响起时,许星野用口型无声地跟唱: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她闭上眼,车厢晃动的频率像海浪。
耳机是两人共享,右耳是他的,左耳是她的,中间那根分叉线被他们的肩膀拉得笔直,像一条看不见的弦。
回到岚城,暑假只剩20天。
许星野的爸爸依旧没有回家,只寄来一张新的明信片:
“酒泉高温42°,火箭测试顺利。勿念。”
简短得像例行公事。
许爷爷把明信片插进客厅相框,旁边就是1997年的那张旧合影。
两张照片之间,隔着9年的空白,像一串未能接续的摩尔斯电码。
8月12日,英仙座流星雨极大夜。
许星野和林初夏背着帐篷,偷偷爬上废弃灯塔。
灯塔顶层平台长满了野草,风一吹,草籽纷飞,像下起干燥的雪。
他们把望远镜对准东北方,等待流星。
第一颗火流星划过的时候,林初夏闭眼许愿,却被许星野突然伸过来的手打断。
他掌心里躺着那枚从青岛带回的玻璃碴。
许星野“给你。”
许星野“北极星。”
林初夏把玻璃碴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天上的北极星,光线被折射成七彩。
林初夏“3年后,我们真的要回来拆瓶子吗?”
许星野“嗯。”
林初夏“万一我们吵架了,不一起怎么办?”
许星野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截红线。
是那天绑纽扣剩下的,已经褪成淡粉。
他把线缠在两人小指上,打了个死结。
许星野“那就先绑住。”
凌晨三点,流星雨进入极大。
一分钟内,他们数到27颗。
林初夏冻得直打哆嗦,许星野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肩上,自己只剩短袖。
最后一波流星像暴雨,林初夏忽然抓住他的手:
林初夏“如果明年升学我们不在一个班——”
许星野“那就写信。”
林初夏“一天一封?”
许星野“两封。”
林初夏“写不完怎么办?”
许星野“写不完就见面。”
林初夏“见不到呢?”
许星野抬手,指尖点在她眉心,像给她点上一粒朱砂:
许星野“北极星邮差,会把信送到。”
下山时,天边泛起白光。
草丛里惊起一只萤火虫,停在许星野的袖口。
林初夏伸手去捉,萤火虫却飞到她鼻尖,亮了一下,又飞走。
许星野笑出声:“连它都知道邮差路线。”
暑假最后一天,许星野把望远镜擦得锃亮,放回许家柜子最上层。
林初夏则把火柴盒重新用透明胶封好,塞进写字台抽屉的暗格。
两人站在巷口,一人一根盐水棒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许星野“明天报道,别忘了红领巾。”
林初夏“你也是。”
许星野“还有——”
许星野忽然俯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许星野“3年后,记得穿厚一点,天台风大。”
林初夏咬着棒冰,冻得牙疼,却重重地点头。
她举起小指,红线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林初夏“北极星邮差,不准迟到。”
许星野勾住她的指,笑得像把整个夏天折进了眉梢:
许星野“迟到一秒,赔你整片薄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