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清晨六点,岚城的天空像被冰擦过的玻璃,蓝得透亮。
市文化广场外,临时搭起的露天舞台披着深红帷幕,鼓风机“呜呜”咆哮,把冷空气卷得四处乱窜。
后台,六年级(3)班的铁皮更衣室里,暖气片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咔哒”声。
林初夏抱着舞鞋蹲在角落,鼻尖冻得发红。
她今天穿的是统一的演出白衬衫——领口浆得挺括,袖口有蕾丝花边,樱桃发绳换成了与舞裙同色的朱砂红。
衬衫第二颗纽扣,是全新的,白得晃眼,却和旧扣眼有一丝极细的色差。
那是妈妈昨晚连夜缝上的“替身”,真正的纽扣仍在“初夏号”火柴盒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星野探进半个身子。
他穿着黑色西装短裤,白衬衫塞得一丝不苟,领口却因为紧张而微微敞开。
“还有二十分钟彩排。”
声音却稳,像一颗被雪包住的石子。
林初夏抬头,目光落在他胸口——
第二颗纽扣牢牢系着,线脚是她熟悉的回针法。
林初夏眨眨眼,想问“什么时候缝好的”,却被后台老师一声“集合”打断。
九点整,演出开始。
文化广场人山人海,家长们举着相机,像一片黑压压的向日葵。
舞台灯“刷”地亮起,音乐前奏响起——小号高亢,小提琴跟上,是改编过的《闪闪的红星》。
前两小节是群舞,孩子们手牵手旋转。
林初夏的掌心全是汗,许星野的指尖却干燥,他悄悄用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像在签到。
第三小节进入双人舞段,台下爆发出善意的起哄。
林初夏的脸瞬间烧起来,脚步却奇迹般地没乱——
旋转、托举、滑步、定点。
最后一个动作,是男生单膝跪地,右手背在身后,左手牵女生指尖,女生俯身行礼。
音乐停,灯灭,全场安静三秒,随即掌声雷动。
就在那黑暗的三秒里,林初夏听见许星野极轻的声音贴在耳畔:
“别动,头发勾住了。”
原来她丸子头垂下的红发绳缠住了许星野的纽扣。
黑暗中,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
灯再亮时,两人已恢复标准谢幕姿势,可林初夏的耳尖红得要滴血。
演出结束,学校大巴统一送回。
孩子们兴奋了一路,下车时才发现——
岚城刮起了大风,气象台紧急发布寒潮蓝色预警,回校取书包的计划被迫取消。
老胡在群里通知:
“家长可自愿接回,剩余学生留校等家长,安全第一。”
许星野和林初夏的家长都被堵在跨海大桥上,一时半刻赶不过来。
于是,两人被安排在音乐教室临时休息。
教室位于老教学楼顶层,暖气片早已罢工,窗框漏风,像一张会唱歌的嘴,呜呜地吹口哨。
傍晚五点,天色迅速沉下去。
校园路灯没来电,整栋楼只剩应急灯在走廊投下一圈昏黄。
音乐教室的三角钢琴被盖上了墨绿色绒布。
许星野把两张乐谱椅拼在一起,又去储物间抱来一条旧地毯。
林初夏则把舞裙外套脱下,盖在两人腿上。
窗外,雪粒子开始敲打玻璃,“嗒嗒嗒”像无数细小的手指。
教室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散开。
许星野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摸出一板巧克力——
已经被体温捂得半融,锡纸黏在表面,像镀了一层金箔。
许星野“先垫肚子。”
林初夏掰下一小块,指尖沾到巧克力,下意识舔掉。
甜味在舌尖炸开,她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许星野看着她,忽然开口:
许星野“火柴盒带了吗?”
林初夏一愣,从羽绒服内袋掏出那只火柴盒。
在昏暗的应急灯下,纽扣与五毛硬币安静并排,像一对并肩的士兵。
许星野也把自己的东西掏出来——
是那件演出白衬衫的第二颗纽扣,线头还留着短短一截。
林初夏“缝回去?”
许星野点头,从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抽出一小卷红线,一根细针。
针尖在应急灯下闪一下,像一颗微型流星。
穿针、引线、打结。
许星野的动作生涩却认真,针脚走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倔强的小蚯蚓。
林初夏盘腿坐在他对面。
第三针时,许星野戳到指腹,血珠立刻冒出来。
林初夏“嘶”了一声,仿佛疼的是自己,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含住伤口。
舌尖碰到一点铁锈味,她反应过来,脸瞬间烧得更红,赶紧松口。
林初夏“对、对不起……”
许星野用拇指按住针孔,声音低哑。
许星野“没事,继续。”
最后一针走完,他咬断线头。
纽扣稳稳躺在扣眼里,像从未离开过。
林初夏把火柴盒打开,把“替身”纽扣取出,换上真正的纽扣。
硬币被挤到角落,发出清脆的“叮”。
林初夏合上盖子,郑重地放回口袋,抬头时发现许星野正看着她,眼底映着应急灯的光,像盛了一捧温水。
雪越下越大,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
校园广播忽然响起,滋滋电流声后是教导主任疲惫的声音:
校园广播“接学生家长请注意,跨海大桥因积雪封闭,预计凌晨两点恢复通行……”
教室里,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呼出一口白气。
许星野起身,把三角钢琴的绒布掀开一角,露出漆黑琴键。
他伸出食指,轻轻按下一个中央C,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
林初夏“会弹《小星星》吗?”
许星野摇头。
许星野“只会前两句。”
林初夏“够了。”
他坐下,用两根手指笨拙地敲出旋律。
林初夏把舞裙外套披在他肩上,自己则站在钢琴旁,轻声哼唱。
歌声与琴声交织,被冷风扯得断断续续,却奇异地温柔。
晚上九点,教学楼彻底安静下来。
应急灯也开始闪烁,电量告急。
两人把椅子重新拼成“L”形,肩并肩坐下。
林初夏把羽绒服帽子扣在两人头上,人造毛圈住两张冻得通红的脸。
黑暗里,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许星野忽然开口。
许星野“还记得去年初雪吗?”
林初夏“记得,你说过,要带我去个地方,把空白补上。”
许星野“现在去不了。”
许星野低声笑。
许星野“但可以先收利息。”
林初夏疑惑。
林初夏“什么利息?”
许星野没回答,只是轻轻把她的丸子头扶正,指尖顺着发绳滑到发梢。
然后,他侧过身,在离她左颊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极轻极轻的呼吸,像雪落在睫毛上。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林初夏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也听见许星野的,同样慌乱。
最终,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一触即离。
许星野“利息收完了。”
声音哑得不像小孩。
林初夏在黑暗里睁大眼,指尖悄悄摸到他的袖口,攥住。
林初夏“那……本金呢?”
许星野“本金要等长大。”
星野回答得理直气壮。
凌晨一点五十,跨海大桥恢复通行。
家长们陆续赶到学校,走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林妈妈推开音乐教室的门,应急灯刚好熄灭最后一格电。
黑暗中,她看见两个孩子肩并肩坐在钢琴前,头靠着头,像两棵互相取暖的小蘑菇。
走近了,才发现他们十指相扣,掌心是一枚温热的纽扣和一枚五毛硬币。
林妈妈放轻脚步,没惊动他们。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照在钢琴盖上。
那里,不知是谁用指尖写了一行极浅的痕迹:
“2005.12.31,利息一厘米。
——许星野&林初夏”
回家的车上,林初夏靠着妈妈,眼皮打架,却固执地不肯睡。
她把手伸进口袋,确认火柴盒还在,才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前排,许星野把额头抵在车窗,看雪后的街灯一盏盏掠过。
他在心里默默补完那行字:
“本金,用余生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