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渡峡外三十里,荒驿。
木窗半朽,雨丝漏入,在案上画出一道蜿蜒的水痕。
蓐收坐在榻沿,左肩一道青黑血线已蔓延至锁骨,像一条蛰伏的蛇,他展开新至的纸鹤,寥寥八字:“再引一程,毋急归。”
墨迹被雨水晕开,边缘模糊,像一方即将消散的印鉴,蓐收指间微紧,鹤身碎成光屑,簌簌落在血线之上,转瞬即没。
臣令难违,他抬眼望向榻上昏睡的阿念,眸色沉如暮海,她脸色苍白,唇角却微微翘起,仿佛梦里仍握着什么不肯放。
他俯身,指腹极轻地掠过她的眉心,像拂去一枚将坠的梨花瓣,声音低哑。
蓐收再睡会儿,天黑前,我送你回家
火光跳动,在他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五神山传书天下:王后受惊,凤辇自云渡峡还銮,沿途不设重兵,以安民心。
暗里却布三重伏网:
最外,玱玹亲率影卫,玄衣如夜,隐于山岚;
次层,蓐收暗调的心腹校尉,皆着粗布,像一群无声的山鬼;
最里,是阿念自己——她执意坐那辆朱轮车,青丝高绾,白绫缠臂,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半路雨脚复密,峡口黑雾倒卷,似有人以墨汁泼洒长空。
檀丰执青蛟旗,自雾中现身,衣袍湿重,声音阴柔得像一条滑腻的蛇信。
龙套王后,借您玉驾,换我部一条生路
帘栊掀开,阿念缓步而出,绣鞋踏在湿泥上,竟未沾半分,右臂白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
皓翎忆叛国二字,长老可认得?
檀丰冷笑,逆潮阵起,水刃未凝,林间一道银光先至——
蓐收戴铁面具,粗布青衣湿透,一剑挑破阵眼,剑光如月,映得雨丝都成了银线。
雨歇,残阳如血,顺着山脊缓缓流淌。
凤辇之侧,阿念扶辕而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蓐收缚了檀丰,以麻绳捆作一团,推给影卫。绳结勒进皮肉,檀丰却笑,笑声像锈铁刮过瓷面。
阿念上前一步,绣鞋踏过积水,溅起细小涟漪,蓐收却退后半步,面具下的声音沙哑而疏离。
蓐收王后,保重
阿念指尖微颤,终究只问一句:
皓翎忆……还回来么?
蓐收会
他答得极轻,像怕惊碎什么,转身步入山岚。
雨后烟霭四起,他的背影被一点点吞没,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终不可见。
玱玹这时踏过碎石而来,衣角尚沾方才战场的硝烟。他先看见被缚的檀丰,眉间杀意一闪而逝,又看见阿念独立凤辇之侧,指尖的血色被雨水冲淡,像褪色的胭脂。
玱玹阿念
他唤她名字,声音比往日低三分,仿佛怕惊飞她眸中尚未坠落的泪。
那声呼唤落下,阿念猛地抬头。眸中水雾瞬间决堤,她提着被雨水浸透的裙摆,不管不顾地朝他奔去——绣鞋踏碎水洼,溅起细碎银光,像一簇簇转瞬即逝的星子。
皓翎忆玱玹哥哥
她撞进他怀里,带着雨水的凉与泪水的烫。玱玹被这股冲力撞得微微后仰,却下意识收紧臂弯,一手护住她后颈,一手牢牢扣在她腰际,掌心粗砺的茧擦过她湿透的发,声音低哑而轻哄。
玱玹我在,没事了
阿念把脸埋在他胸前,眼泪浸透他襟口,指尖仍不住发颤。玱玹俯身,薄唇贴着她鬓角,轻吻那缕被雨水黏住的发丝,随即手臂一托,将她打横抱起。雨水顺着他的护臂滑落,滴在她绣着梅花的鞋尖,像一串碎裂的珠。
他转身踏上凤辇,车帘垂落前,最后一缕残阳映进来——玱玹低头,看见阿念仍揪着他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指腹轻轻摩挲她腕内侧,低声道。
玱玹我带你回家
车辇启动,帘内烛火未点,却早被他的体温暖成一盏小小的灯,摇晃着驶向五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