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天已微青。山腹洞穴,松枝为榻,右臂伤口以她的发带细细包扎。篝火旁,男子背身煎药,火光映出易容后略显粗粝的下颌线。
阿念屏息。

蓐收?
指尖一顿,药汁轻晃。

王后认错人了
那人声音沙哑,带几分生分。
阿念眨眼,忽伸手去揭他耳后——那里该有朱砂小痣,面皮掀起一角,露出浅金肤色。

你还骗我
泪滚进火堆,滋啦一声。
蓐收终是叹息,撕下面具,露出苍白真容。

我在查水患与青龙部叛徒,不能露面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
阿念只来得及吐出半句,嗓音便被骤然涌出的哭腔撕碎。泪珠滚落得又急又重,砸在衣襟上,像一串断线的玉。
蓐收一下子慌了神,抬到半空的手僵了僵,最终轻轻落在她发顶,指节却抖得藏不住。
他喉结滚动,只挤出嘶哑的一句——

对不起……
阿念咬唇,泪意未退,却先把右手藏到背后——那里攥着一片刚被他撕下的易容皮,像攥住一个秘密。
洞外晨雾初起,蓐收背起她,沿山道回五神山。阿念伏在他肩头,迷迷糊糊说道。

你会回去吗?

会

等我把害你的人揪出来,就回去
磕死我了,又甜又好哭啊
听到蓐收的保证,阿念才终于安心闭眼。
蓐收耳后朱砂痣旁,多了一道细小新伤——为她挡钉时,被自己的追魂钉反噬所留。
阿念坠崖次日,天光犹暗,五神山的晨钟却被急讯撞得七零八落。
紫金顶正殿,灯火未熄。玱玹立在丹陛,玄袍下摆因通宵未换已生出细碎褶皱,被烛火映成一道道冷硬的刃。指间那只灵羽纸鹤羽骨微潮,边角卷起,像刚从雨里捞起的一截残羽。
“王后无恙,逆党十二人皆斩,然根须未绝,臣暂不可现身。”
十九字,字字潦草,墨痕被雨水晕出毛边,仿佛还能听见羽笔划过雨幕的仓皇。玱玹的指节在“根须未绝”四字上收紧,鹤骨发出极轻的“喀”声,却未折断,良久,他低声道。

准——再引一程
声音轻得像雪落铜瓦,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案上烛火忽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拉得极长,像一条蛰伏的龙。
殿门外,小夭提着裙角,连伞也未撑,鬓边碎发黏在脸侧,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朵小小的花。
指尖将触朱门,便听见那句“再引一程”。她霍然推门,雨水顺着门轴溅起,打湿她半幅衣袖。

玱玹,你竟拿阿念做饵?
玱玹回眸,眼底血丝纵横,像一夜未睡的兽,语气却平静得可怕。

当年我连你都舍得,如今有什么舍不得?
小夭心口一窒,雨水与泪水混在一起,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我们只求活命……如今不一样

哥哥,别再把阿念弄丢了,她是这世上唯一还肯把整颗心捧给你的人
玱玹沉默,指间纸鹤无声碎成齑粉,粉末沾在指腹,像一层薄霜。
小夭退后一步,转身走入雨帘,背影伶仃,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
朱门复阖,玱玹低声唤。

老桑,备暗卫,朕亲自走一趟
声音沉得似铁,砸在空殿里,回声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