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开学典礼

杨文昭是被脖子疼醒的。

他从椅子里直起身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皱的。左手扶着后颈，右肩转了半圈，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我为什么在这儿睡了一晚？”

对面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枕头摆正，书合上放在床头。

杨文昭呆坐了三秒，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滑落的薄被。他认出来了，这不是他的被子。

明清霖从洗浴间出来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一双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弯起来的金色眼睛。

“早啊。”杨文昭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有点哑。

明清霖顿了一下，没理他，往自己床铺走。才迈出一步，后领就被拎住了。

“跑什么。”杨文昭把他拽回来，按在洗手台边上，自己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帮我按按脖子。”

“……凭什么。”

“凭我是你学长。”

明清霖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杨文昭已经转过身去，弯着腰往脸上泼水，后颈一片皮肤被冷水激得泛红，几缕没擦干的金发贴在上面。

明清霖站了两秒，然后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指尖按上他腰间那片泛红的皮肤。力道很轻，像怕摁坏了什么。

杨文昭从镜子里看他。

小男孩抿着唇，眼睛垂下去，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手指在他颈侧按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没有偷懒。

他忽然笑了一下。

“真乖。”

他转过身，趁明清霖还没反应过来抬手揉了一把那颗金灿灿的脑袋，也不管他接下来是恼还是气了。

今天是开学典礼，杨文昭作为学生代表要发言，是要提前到的。韩羽有早起晨练的习惯，今天也不例外地提前走了，明清霖不情不愿地和杨文昭一起。

圣盟学院的礼堂建在城市中轴线上，从宿舍走过去要穿过一整片训练场。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杨文昭走在前面，白色的骑士校服熨得一丝不苟，肩线笔挺，腰带系得整整齐齐，和刚才那个歪在椅子里头发乱翘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明清霖跟在后面，抱着自己的校服外套边走边穿。袖子太长，他抻了两下才把手指露出来。

“你们一年级骑士的队伍在那边。”杨文昭在礼堂侧门停下来，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要去后台，你——”

“我自己会走。”

明清霖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杨文昭看着那个小背影走进人群，金发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淹没在一片白色的校服海洋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转身往后台走。

骑士分院一年级队伍里，清一色的小男孩，高矮胖瘦都有，但最高的那个站在队尾，金色短发在一众黑发棕发里格外显眼。

明清霖刚站定，就发现旁边是女生占比极高的灵魂分院的队伍。

粉色。

全是粉色。

召唤师制服是浅浅的樱粉色，衬着那些小女孩们一张张白净的脸。有几个在悄悄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

明清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然后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回头，是一把小阳伞的伞尖正抵在他脑袋边上。

伞的主人是个小女孩，粉发蓝眸，皮肤白得像瓷娃娃，个子很矮，矮到要举起手才能用伞尖戳到他的后脑勺。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回头，愣了一下，慌忙把伞收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声音又软又急，蓝眼睛里全是慌张。

然后她看清了这男孩的脸。

金发金眸，皮肤白嫩得不像男孩，大眼睛小鼻子，睫毛翘翘的，又乖又可爱。

明清霖没生气，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没关系啦小妹妹。”鎏金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又乖又软。

他一向对可爱的小女孩是很包容的。

小女孩的慌张凝固在脸上。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小妹妹——”

她把胸往前挺了挺，校牌在晨光里晃出一道银色的光，不服气地喊道：“我是三年级！三阶召唤师！”

明清霖低头。校牌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陈樱儿，三年级。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对不起樱儿学姐。”

明清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虚。

真的不怪他。这个学姐真的，真的很矮啊！

陈樱儿还想说什么，礼堂里忽然安静下来。舞台中央，灯光亮起。

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上台，金发金眸，身姿笔挺，肩章上的纹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了整个礼堂：“欢迎大家来到圣盟学院。”

明清霖站在原地，隔着重重人群望向台上。

这就是圣盟学院院长，九阶神圣骑士明崇安。

惩戒骑士世家明家几千年来出过无数人才，现在更是到了明家发展的顶峰。明崇安的儿子明承宇是圣盟历史上最年轻的九阶骑士，今年只有三十一岁，虽然只是九阶一级，但因为其年龄太小，发展空间还很大，所以被誉为神印骑士之下第一人。

可惜的是明承宇生了个女儿，应该是和他的妻子，也就是七阶火系魔法师周雪娜一样去做了魔法师，否则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位明家后代会是怎样的天才。

明崇安在上面发言，下面却是好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明清霖。听说这位也是明家人，虽然说是远房亲戚，不过八岁的二阶准骑士无疑是天才中的天才。

明清霖垂着眼睛，盯着自己露出袖口的那一截手指，知道旁边有人在偷偷看他。

从报道那一天起就是这样。食堂，训练场，宿舍楼下，现在又是礼堂。

“听说那个小金毛是明家的远房亲戚。”

“八岁的二阶准骑士，明家怎么又出一个怪物。”

“可惜了，明校长的亲孙女听说去做了魔法师，不然……”

声音很轻，像风一样飘进耳朵里。

明清霖没有转头。他盯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握得太紧，泛出一点白。

台上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听不进去了，直到另一个声音响起：“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骑士殿四年级杨文昭。”

灯光换了个方向，台下的人群忽然活了过来。女学生们的骚动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角落涌起，又被他一个走上台的背影压下去。

杨文昭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明晃晃地落在他身上，照得那头金发像浸满了阳光。

他开口时，明清霖听见身后有人小小地吸了一口气。而明清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重重人群，望着那个被所有人注视的背影。

旁边陈樱儿的伞尖不再戳他了，她也在看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