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舍友

杨文昭是真没想到能这么快再见面。

新生登记忙了一整天，他感觉自己的笑容都笑僵了，回宿舍时脚步都是飘的。洗漱完往床上一倒，头发还半湿着，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眯着眼睛放空，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余光扫到对面床。

——那儿坐了个人。

很小的一只，背靠着墙，膝盖上摊开一本厚书，金色的短发垂下来，堪堪遮住眉眼。

杨文昭愣了一下。他撑起身，走过去，低头确认了一下那张白得发亮的小脸。

还真是。

他弯下腰，屈指弹了一下那颗金灿灿的脑袋。

“咚。”

轻轻的。

明清霖捂着额头猛一抬头，鎏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恼怒。然后那恼怒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忽然碎成别的东西。

杨文昭的脸离得太近了。

刚洗完澡，金发还没全干，几缕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他大概是困了，眉眼都松散着，不像白天在报名处那样光芒万丈的学长，倒像个普通少年，懒洋洋地撑在他面前，嘴角还挂着笑。

明清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后缩，但他缩了，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无处可退。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对，用力清了清嗓子，“不许靠我太近！”

杨文昭直起身，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他去拖了把椅子来，在明清霖对面坐下，长腿往前一伸，差点踢到床边。

“宿管老师说有个新生要来和我们一起住，”他说，尾音还带着困倦的哑，“原来是你啊。”

明清霖把书合上了，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除了你还有谁？”他问。语气硬邦邦的，像在怪杨文昭没提前告诉他，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怪什么。

明崇安安排住宿时只说“给你找好了室友”，他没问，对方也没说。他哪知道这么巧。

“还有韩羽，”杨文昭往他床铺上面抬了抬下巴，“和我一个年级。他知道有个小学弟要来，特地搬去了上铺。”

明清霖没说话。

韩羽。

他听过这个名字。圣骑士长韩芡的孙子，韩家这一代最被看好的继承人。

——韩家也还没有出过神印骑士呢。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两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比杨文昭还要高出小半个头。黑发黑眸，眉骨深，线条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杨文昭，落在床上那只小金毛身上。

顿了一下，大概两秒。

明清霖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然后韩羽移开视线，从柜子里拿了洗漱用品，一言不发地进了洗浴间。

门关上了。

杨文昭靠在椅背上，懒懒道：“他不太爱说话。”

明清霖没接话。他把书重新翻开，视线落在某一行上，盯了三秒，一个字没认出来。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圣盟学院的傍晚很安静，远处隐约有训练场晚训结束的哨声，混着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

杨文昭打了个哈欠。他没回自己床上，就这么靠在椅子里，半阖着眼睛，像只懒洋洋的大型犬。

明清霖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收回视线。

杨文昭没发现。他眼皮越来越沉，脑袋慢慢歪向一边，呼吸渐渐均匀。

明清霖盯着书页。书上那行字他盯了快一分钟了，还是没认出来是什么。

他轻轻把书放下，然后他把叠在床尾的薄被扯过来，犹豫了一下，抬手盖在杨文昭身上。

动作很轻。被子落下去的时候，杨文昭睫毛动了动，没醒。

明清霖收回手，重新拿起书。这次他看清了第一行字。

洗浴间的门开了，韩羽走出来，擦着头发。他看了一眼歪在椅子上睡着的杨文昭，又看了一眼杨文昭身上明显不属于他的被子。

然后他看向床上那只小金毛。明清霖低着头，好像书里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

韩羽没说话，他把毛巾挂好，越过明清霖，踩着梯子上了上铺。

熄灯还有半小时。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拖成细长一道。

明清霖翻了一页书。

纸上印着一行字：

“杨皓涵，防御与统筹之神印骑士，守护与怜悯之神印王座拥有者。”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窗外的晚训哨声早已停了。圣盟学院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隔壁楼传来的隐约琴声，不知道是哪个殿的学生还在练乐器。

他想起白天那把木剑。 想起自己的剑尖垂在地面，和杨文昭收剑时那个轻轻卸力的瞬间。

他没有输给灵力。他输给了自己还不够快。

书页边缘被他捏得微微皱起。

他会赢的，不是赢杨文昭，不是赢任何人，而是赢过那道王座。

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对面杨文昭睡得很沉，金发散落在额前，被子滑下去了一点。

明清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探身，把滑落的被角往上拽了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