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东暖阁的窗子半开着,热风从院子里卷进来。玉衡坐在紫檀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几本内务府送来的账册,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列着各宫妃嫔入宫首日的赏赐清单,锦缎几匹、首饰几盒、银两几封、日用器物几套,每一项后面都注着内务府库房的出库编号和经办人的花押。
她左手捻着一管细狼毫,右手翻着账页,目光一行一行地从那些墨字上落过去,偶尔提起笔在某处圈一笔,又放下。午后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将那排细密的睫毛投成一小片扇形阴影。
"送都送过去了?"她翻到最后一页,头也不抬地问。
雅琪站在她身侧半步处,手里捧着一碟新湃过的梅子汤,听见问话便应道:"都送去了。今日一早内务府便派了人手,按主子拟的单子,各宫各院一份,一样不差。"
玉衡"嗯"了一声,笔尖在账册末页的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忽然问:"永和宫的,可曾妥当了?"
雅琪将梅子汤碟子轻轻放在案角,声音低了些:"按主子的吩咐,永和宫的赏赐格外加了一成。锦缎多添了两匹,是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和那匹藕荷色的妆花缎。首饰匣子里多放了一对赤金镶玉的镯子,银两也添了二十封。内务府的人起初还迟疑了一下,说各宫份例是定好的,临时改动怕不合规矩。奴婢说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他们便没有再问,照办了。"
玉衡搁下笔,端起那碟梅子汤抿了一口,冰凉的甜汤滑过喉咙,驱散了午后那层黏腻的暑气。
"娴贵妃是潜邸的老人了。"她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她从前是嫡福晋,如今虽是贵妃,可身份到底不同。永和宫的赏赐若是和旁人的一样,反倒显得本宫不懂事。多添一成,便是告诉所有人,本宫敬她、重她、念着她在潜邸的劳苦。"
她站在案边,看着玉衡微微仰起脸来闭了闭眼的侧影,心里忽然浮起一句话,这个从前在盛京将军府里爬树摘枣、骑马射箭、被两个哥哥追着满院子跑的小姑娘,如今坐在这东暖阁里,一笔一笔地批着六宫的赏赐,一成一成地算着各宫的体面,像一只刚学会展翅的鹰,羽翼还不够丰满,可俯视下去的每一眼都已有了分寸。
"主子。"雅琪忽然开口。
"嗯?"
"您做得很好。"
玉衡看了雅琪一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了一弯:"少拍马屁,去做事。"
雅琪笑着福了一福,抱着账册退了出去。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玉衡已经又低下头去,从案头抽出一本新的折子,翻开,提笔,沾墨,一笔一划地批了起来。
入宫第二日,是妃嫔们第一次来承乾宫请安。
宜修是辰时初刻便到的。
承乾宫的门刚开,洒扫的太监还在院子里扫昨夜落的叶子,雅琪正在廊下吩咐小宫女们换冰鉴里的冰块,便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她抬头一看,见是永和宫的娴贵妃,穿着藕荷色旗装,身后只跟了一个剪秋,正从宫门口不疾不徐地走进来。
雅琪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迎上去福了一福:"娴贵妃娘娘来得早。皇后娘娘还未梳妆完毕呢。"
宜修笑了笑,那笑容极浅极淡,却温和得不带半分棱角。"不妨事。本宫来早了,原也想着在外面候一候。只是……"她微微压低了声音,"本宫有些体己话,想先同皇后娘娘说一说。不知雅琪姑姑可否通传一声?"
雅琪看了她一眼。宜修今日的穿着朴素,头上只簪了两支点翠簪子和些许绒花,耳上米珠坠子,通身没有一件逾矩的物件。她站在晨光里,姿态放得极低,微微含胸,目光柔和地垂着,像一把被人握住了刃口、把柄朝外递过来的刀。
雅琪心里转了一转,面上笑道:"娘娘稍候。"她转身走进内殿,脚步轻快,裙摆掠过门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玉衡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乌娜替她理发。见雅琪进来,便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雅琪走到她身后,低声道:"主子,娴贵妃来了。辰时初刻便到了,此刻人在前厅候着。说是有体己话想先同主子说。"
"请她进来。"玉衡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换上一件水蓝色的常服,没有穿正式的吉服。
珠帘掀动,宜修走了进来。
她进门的那一刻,玉衡便注意到她身后剪秋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紫檀木的,巴掌大小,面上没有纹饰,朴素得很。宜修走到玉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弯下膝,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玉衡站起身,虚扶了她一把:"娴贵妃免礼。怎么来得这样早?本宫还未梳妆完毕,倒是叫贵妃久等了。"
宜修直起身来,面上挂着一层温婉的笑意。她双手捧着那只锦盒,微微低头道:"是臣妾来早。”
她说着,她从剪秋手里接过那只锦盒并轻轻打开。里面卧着一支赤金累丝簪子,簪头攒成一朵并蒂海棠,花瓣薄如蝉翼,金丝盘绕的纹路细密精致,一看便知是极好的手艺。
"这支簪子是臣妾当年入潜邸时,家中长辈所赠。"宜修的声音放得很轻,"今日来向娘娘请安,想着拿不出什么贵重物件来表心意,这支簪子虽不算名贵,却是一份诚心。娘娘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她双手将锦盒举过头顶,姿态恭顺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玉衡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微微弓起的脊背、捧过头顶的双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谦卑"二字上,像是事先排演过无数遍。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好深的心思。
宜修来这么早,不是为了请安,是为了抢在所有人前头来向皇后"表诚心"。她要用这份"谦卑"堵住所有人的嘴,从今往后,谁再说娴贵妃不满皇后,便是不识抬举。她还要用这支簪子告诉玉衡:我连长辈所赐都献给你了,我连自己多年的体面都放下了,我还有什么不能忍的?这份姿态摆出去,玉衡若不收,便是拂了她的面子;若收了,便是在众人面前承认了"娴贵妃与皇后亲厚"。
好一个先手。
玉衡心里转了百十个念头,面上却一丝不露。她伸手接过那只锦盒,指尖拂过那支并蒂海棠簪,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娴贵妃有心了。这簪子做工精细,又是贵妃多年心爱之物,本宫怎么好意思收?"
宜修抬起头,目光殷殷地望过来:"娘娘若是不收,便是嫌弃臣妾的心意不够诚了。"
话说到这份上,玉衡便不再推辞。她将那锦盒递给乌娜收好,又走回梳妆台前坐下,回头对宜修道:"既然贵妃来了,便替本宫簪上吧。也让本宫瞧瞧,这簪子戴在头上是什么模样。"
宜修微微一愣,随即笑着上前,接过乌娜手中的梳子,替玉衡重新整了整发髻,将那支并蒂海棠簪轻轻别在白玉凤钗的侧后方。她动作轻柔而熟稔,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好了。"宜修退后半步,看着镜中的玉衡,温声道,"娘娘戴上这支簪子,真好看了。"
玉衡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着镜中站在自己身后半步处的宜修,那个人面上含笑,眼底却有一层极淡极淡的东西,像深冬河面下头暗暗流动的水,看不透,摸不着。玉衡将目光收回来,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娴贵妃的手艺很好。"她说,"往后若是方便,便常来承乾宫坐坐。本宫初入宫闱,许多事还要向贵妃请教。"
宜修应了声"是。"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华妃、齐妃、敬嫔、丽嫔……众人都到了。玉衡站起身,对宜修道:"那便一同出去吧。"
宜修侧身让了半步。玉衡走在前头,宜修跟在后头,一前一后穿过珠帘,走进前厅。
厅里的众人正在低声说笑。
年世兰坐在椅子上,一身桃红色的旗装衬得她肤白如雪,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
"怎的不见娴贵妃?"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欣贵人坐在下首一张椅上,听见这话便笑了一声,拿帕子掩着嘴角:"今日是面见皇后娘娘的头一日,娴贵妃怕不是……不敢来吧?"她那句"不敢"说得轻飘飘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活。
齐妃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沫,接了一句:"要说还未到的,端嫔不也没来。"
"端嫔?"年世兰"嗤"地笑了一声,团扇在手里"啪"地一合,斜睨了齐妃一眼,"凭她也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掩都掩不住的恨意。那年她腹中的孩子,端嫔那时候还只是个格格,亲自送来一盅安胎药,她喝了,当晚便见了红。太医说是那是成了形的男胎,她哭了一整夜,端嫔被罚了半年月俸,禁足三个月,这事儿就这么翻了篇。可她年世兰记着,从没忘记过。因此她灌了端嫔一整壶红花!
齐妃被呛了一句,面上有些挂不住,放下茶盏微微哼了一声:"配不配的,到底是一宫主位。咱们说了可不算。"她抬了抬下巴,朝内殿的方向努了努嘴,"还得是上面那位说了才算。"
欣贵人又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倒是听说了些消息,端嫔这个'端'字,是皇上金口钦定的。皇后娘娘原本拟的是贵人,皇上看了,亲自给改的嫔位。"
这话一出口,厅里静了一瞬。众人各怀心思地交换了眼神,年世兰"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内殿珠帘忽然一动。
"皇后娘娘驾到——"
满厅的人齐刷刷站起来,福下身去。衣料窸窣的声响里,有人偷偷抬眼,想看这位年轻的皇后今日穿了什么、用了什么妆、气色如何。可那一眼看过去,却看见皇后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低眉垂眼地跟在皇后身后半步处,正是方才所有人都以为"不敢来"的娴贵妃。
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年世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看着宜修那张端凝平静的脸,又看了看走在前头、神色从容的玉衡,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打量。
玉衡走到正中的紫檀椅上坐下。她坐得很稳,脊背不倚靠椅背,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方而自然。雅琪在她身后侧立,团扇轻摇,乌娜捧着一盏温茶放在她手边。
众人一道“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玉衡抬手。
众人直起身来,各自归座。宜修在左手第一张椅子上坐下,那是贵妃的位子,在华妃之上。她坐下去的时候,年世兰的目光追着她,像一柄看不见的刀。
玉衡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疾不徐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齐妃、华妃、敬嫔、丽嫔、欣贵人、曹常在、陈常在,一张张面孔,齐齐地望过来。她放下茶盏,唇边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年世兰先开了口,她笑吟吟地望着宜修,语气里带着一层裹了糖的锋利:"原以为娴贵妃是不满皇后娘娘,所以才迟迟未到,不曾想,原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来得早。"
宜修端起茶盏,神色淡淡的:"皇后娘娘是中宫,六宫皆当敬服。今日是向娘娘请安的头一日,我等做妃妾的,理应如此。"
"娴贵妃不愧是做过侧福晋的。"年世兰忽然笑了,那笑声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就算是扶正多年也不曾忘记作为妾室的本职,臣妾佩服。"
这句话说出口,空气像被人攥了一把。
"妾室"两个字被年世兰咬得格外清楚,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钉子,不偏不倚地钉在宜修的痛处上。宜修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白。可她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嘴角那层淡淡的笑意甚至都没有褪下去。她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年世兰。
"华妃妹妹说的是。"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根本没听出那话里的刀锋,"做妃妾的本职,便该敬重皇后、服侍皇上、和睦后宫。姐姐我在潜邸那些年,别的没有学会,这'本分'二字倒是吃得透透的。华妃妹妹年轻,日后慢慢便会明白的。"
世兰的笑容僵了一瞬,正要再开口,玉衡却适时地开口了。
"好了。"玉衡的声音不高,却轻轻松松地将两人的对话截断了,"今日本宫与尔等都是头一回见面,尔等都是跟着皇上的老人了,何至于如此针锋相对。"
"端嫔今日告了假,本宫已经准了。她身子不好,日后不必日日来请安。"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玉衡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如今后宫之中只有你们几位,想来宫室是住得开的。各宫可还妥当?若有缺的少的,只管跟内务府说,若内务府推诿,便来回本宫。"
"一切妥当。"众人齐声道。
玉衡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本宫初入宫中,对一切事务还不甚熟悉。皇上说华妃在王府时便时常辅佐娴贵妃处理府中事宜"
"所以皇上有旨,由娴贵妃与华妃一同协助本宫打理六宫事务。日后各宫的事,娴贵妃与华妃都一并帮衬着。"
她这话说得极自然,像是随口分派了一件寻常差事。把这两个人同时摆在协理六宫的位置上,既是平衡,也是牵制。皇后这是把最大的两颗棋子摆在了明面上,让她们互相看着、互相掣肘。
宜修和年世兰同时站起来,福下身去:"臣妾领旨。"
"起来吧。"玉衡抬手示意,随即又道,"往后请安不必日日来,初一十五来一趟便是了。平日里各宫安分度日,有事来回,无事各自歇着。本宫喜欢清静,想必各位姐姐们也是。"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明白白:你们不必在我跟前日日晃悠,我也不想天天看你们互相别苗头。众人听了,各自心里转了几转,面上都陪着笑应了是。
又说了些闲话,问了问齐妃三阿哥的功课,问了问华妃翊坤宫的陈设可还合意,问了曹常在胎象是否安稳,大约小半个时辰,玉衡便端了茶。
众人便知是散的时候了,纷纷起身告辞。
众人都散了之后,玉衡回到内殿,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发间那支并蒂海棠簪出了一会儿神。
雅琪替她卸下簪子,细细看了看,低声道:"主子,这支簪子……"
"收好吧。"玉衡从镜中看着雅琪,"她给的东西,便好好收着。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她递了这把梯子,我便顺着爬。她想让我觉得她恭顺、温驯、识大体,我便觉得她恭顺、温驯、识大体。"
雅琪将那簪子收回锦盒里,迟疑了一瞬:"可主子……娴贵妃的心思……"
玉衡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今日来这么早,送这支簪子,替我簪花,图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信任。她图的是让所有人都看见,她乌拉那拉·宜修,就算做了贵妃,也还是那个最识大体、最懂进退的'娴'贵妃。她要做给皇上看,做给华妃看,做给这宫里所有人看。"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可她忘了,一个人越是急着证明自己'识大体',便越说明她心里头那一关,还没过去。"
雅琪没有再说什么。玉衡从窗边转过身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发髻,那支并蒂海棠簪已经被雅琪收进了匣子里。她忽然觉得头顶轻了许多。
"往后她来请安,便让她来。她愿意做那个'低眉顺眼'的娴贵妃,我便给她这个台子。等她哪天不想演了,累了的,自然便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