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 · 雨夜 · 乾清宫
雨是戌时三刻忽然大起来的。铜壶滴漏里的水线刚刚漫过"戊"字的最后一笔,檐角的铁马便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乾清宫西暖阁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李德全赶紧走过去,用镇纸压住了,又退回来,垂手立在龙榻三步之外。
康熙靠在明黄缎的大迎枕上,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灯烛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山河地理图上,那影子薄得很,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旧绢子。他已经三日没能好好进一碗羹汤了,方才李德全端来的参汤,他只抿了两口便推开,如今那碗还搁在紫檀小几上,白瓷碗沿凝了一圈褐色的渍。
"更漏声……太响了。"康熙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李德全忙道:"奴才这就叫人去调。"
康熙摆摆手,没有睁眼。"不必了。去把……那道匣子拿来。"
李德全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躬身退到暖阁深处的博古架前。那架子上摆着些宋瓷、玉玩,都是些寻常物件,真正要紧的东西,在博古架背面的一道暗格里。李德全摸到机括,咔嗒一声轻响,格门弹开,里头卧着一只二尺来长的紫檀匣,匣面无纹,只在锁扣处錾了一行极细的满文。他将匣子捧出来,放在康熙手边,又退开了。
康熙睁开眼睛,枯瘦的手搭在匣面上,指节泛着青白。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外头的雨又密了一层,打得琉璃瓦噼啪作响。
"传旨盛京……巴海。"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李德全应了声"嗻",却没有立刻动。他看了康熙一眼,皇帝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很,亮得不像是病入膏肓之人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去吧。"康熙说。
李德全爬起来的时候,袖子带翻了那碗参汤,褐色的汁水洇在龙纹地毯上,像一滴巨大的泪。
瓜尔佳府 · 子时
盛京将军府的后院,雨势比京城还要急三分。瓜尔佳巴海披着外袍站在廊下,看檐水如注,浇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乾清宫掌事太监的私印封的,里头只有两个字:"入京。"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他认得那个字,那起笔时微微向左倾斜的走势,他至死都忘不了。
"备马。"他对身后的亲兵说。
"将军,这雨……"
"备马。"
亲兵不再多言,转身便跑。巴海仍站在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可他像感觉不到似的。他想起三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领着三千骑兵驰援平定三藩的战场,那时候他二十五岁,以为功名富贵不过伸手之事。后来战事平定,他却从京城被调回盛京,一驻就是三十五年。
他闭上眼,把那封信仔仔细细地折好,贴身放进怀里的暗袋中。
马牵来了。他翻身上马,没有带一个人。
巴海到的时候是次日黄昏,雨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空气里尽是潮湿的土腥气。他被李德全直接从西华门领进来,一路上经过的宫人都低着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暖阁里比外头更暗。所有的窗子都下着竹帘,只点了一盏灯。康熙半靠在床上,脸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但精神却意外地好。他看见巴海进来,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安!"巴海跪下去,青砖地面冰凉,隔着薄薄的护膝传上来。
"起来吧,给他把椅子。"
李德全搬来一张红木圆凳,放在龙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巴海谢了恩,坐上去,只堪堪挨了半边椅面。他抬头看了康熙一眼,又立刻垂下目光,康熙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支起来,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昔日九重天子的凛然。
"你的那两个儿子好啊。"康熙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朕真是羡慕。不像朕的这几个,如今怕是一个个都在府邸盼着朕早登极乐。"
巴海浑身一震,从圆凳上滑下来,重重跪倒:"奴才惶恐!"
"别动不动就跪。"康熙抬手,那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李德全赶紧上去扶着,"朕这一生平三藩、擒鳌拜,挥斥方遒,可临了了,却还要为屁股下的这把椅子打算。"
巴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接话。康熙也没有等他接话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下去:
"本以为有老二在,朕也无后顾之忧。可到头来,父子俩落到这样的境地,还有那几个小的,老八,老十四……真是应了天家无父子、无兄弟这句话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含了一口浊气吐不出来。李德全急忙端了温水过来,他摆摆手,用力撑起自己,那动作极慢,极吃力,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抗拒。巴海跪在地上看着,忽然鼻子一酸,他慌慌忙忙把脸埋得更低。
康熙终于坐直了,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李德全的手扶着他的肘弯,两个人像一棵老藤缠着枯木,一步一步挪到巴海面前。康熙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多年的君臣,三十五年的隔阂,三十五年前那个本该入阁拜相却远戍盛京的年轻将军。
"你如今可还怨朕?"康熙的声音很轻,"当年平定三藩,本该在这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而如今却驻守盛京。"
巴海重重叩首,额头砸在砖地上,砰的一声闷响:"奴才!不敢!"
康熙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三十五年的岁月都叹尽了。"原是不敢,而非不怨。"
巴海的身子僵了一瞬。他伏在地上,许久,低声道:"万岁是奴才的主子。主子吩咐,做奴才的只有听从。"
康熙静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巴海的肩膀。那手掌枯瘦、温热,隔着几层衣衫传下来,巴海肩头的肌肉猛地一颤。
"朕估摸着就这几日了。"康熙的声音平得像一泓死水,"你这几日便别回去了。还跟从前一样,陪陪朕吧。"
巴海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万岁爷!"
康熙已经转过身,在李德全的搀扶下慢慢走回榻边。他坐下去的时候,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李德全跪着替他抚背,那块明黄的帕子上很快洇出了暗色的斑点。
康熙的急症发作在丑时三刻。
李德全第一个发现不对,皇帝的呼吸忽然变得极浅极短,整张脸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却泛着紫。他扑到床前连唤了三声"万岁",康熙没有回应,只从喉间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李德全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拂尘,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冲着廊下的当值太监喊:"传!传张廷玉!传隆科多!传雍亲王!快——!"
张廷玉来得最快,他是从军机处的值房里直接跑过来的,官帽都没来得及戴正。隆科多紧随其后,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甬道上,溅起一片泥水。而雍亲王胤禛到得最晚他的府邸在城东,比另外两人都远。
胤禛迈进暖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他看见张廷玉和隆科多已经跪在榻前,两人中间夹着李德全,李德全手里捧着一只打开的锦盒,盒中明黄一卷,赫然是圣旨。而在榻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从一品的武官朝服,身形魁梧,面容沉毅。他站在康熙的床榻边,手里也捧着一只锦盒,尚未开封。
瓜尔佳巴海。
胤禛的心沉了一下。他认得这个人——盛京将军,掌三镇兵马,在关外经营了三十五年。此人在朝中从不在诸皇子间站队,康熙将他从盛京秘密召来,又让他捧着锦盒站在自己榻前……这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圣旨。
"儿子参见皇阿玛。"他跪下去。
康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胤禛几乎以为皇阿玛不会开口了。末了,康熙说:"来了。"
就两个字。然后他便闭上了眼睛。李德全会意,上前一步,从锦盒中取出那卷圣旨,双手展开。暖阁里只有灯烛哔剥的轻响,和张廷玉、隆科多压抑到极轻的呼吸声。
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而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统御寰宇六十余年,夙夜忧勤,惟以宗庙社稷为念。今大渐在即,不得不预为朕躬身后之计,亦为皇子等定其伦序,以固国本。
皇四子胤禛,朕之爱子也。其性行纯笃,器识深沉,朕素所钟爱。然其嫡妃之选,关系中宫体统,尤须慎之又慎。乌拉那拉氏,然其虽为名门,实乃庶出,朕深思远虑,以为储贰之配,必须勋阀正嫡,内可佐君德,外可系人心。
咨尔瓜尔佳氏玉衡,乃从一品盛京将军巴海之嫡长女。巴海忠勇夙著,掌盛京将军印,镇守龙兴之地,威望素隆。其女玉衡,幼承庭训,德容兼备,堪为天下母仪之范。朕特旨,赐尔玉衡为尔之嫡福晋,尔其敬承朕意,善待此女,他日若登大宝,当立为后,以慰朕怀。
尔幼年曾蒙孝懿仁皇后抚育,恩同母子。朕今并谕,命尔即为孝懿仁皇后嗣子,正其名分,以承宗祧。此后尔于孝懿仁皇后,当行子道,岁时祭享,永续徽音。
钦此!”
李德全的声音落下时,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坠落的声响。胤禛跪在那里,脊背挺直,但他的手指藏在蟒袍宽大的袖口里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康熙。
康熙没有看他,正看着头顶的承尘。烛影摇在他的脸上,将那一道道深沟似的皱纹晃得忽明忽灭。
"皇阿玛。"胤禛的声音哑了,"乌拉那拉氏并无过错。更何况当初……"
"这道旨意——"康熙打断了他,目光从承尘上移下来,落在胤禛的脸上,平静而冰冷,"你是接,还是不接。"
胤禛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再看康熙,而是顺着康熙方才那道目光的余线,看见了榻侧站立的瓜尔佳巴海。巴海手中那只锦盒,尚未开封。可胤禛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方才李德全宣读的那道旨意,只写了"赐嫡福晋"和"入继孝懿仁皇后"。而巴海手里那只匣子里,必然还有一道更重的。
他闭了闭眼。
"儿臣接旨。"
他拜了下去,额头触地。李德全上前,将圣旨轻轻放在他高高举起的双手中。那道圣旨入手微沉,明黄的绢面还带着李德全掌心的余温。
胤禛抬起头的时候,巴海已经上前了一步。
他打开锦盒,取出第二卷圣旨。张廷玉和隆科多的呼吸同时一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四子胤禛,为孝懿仁皇后嗣子,实系朕之嫡脉。其自幼随朕巡幸,历练朝事,深明大义。其为人也,性行纯笃,器识弘深,刚毅而能断,宽仁而有制。于军国重务,则夙夜勤惕,未尝稍懈;于兄弟臣僚,则诚敬和惠,不失大体。朕历试多年,知其克承大统,足膺负荷。
今内外协和,天人允属,朕决意传位于皇四子胤禛,即皇帝位。
钦此!"
这道旨比上一道短得多。可它落下来的分量,却比方才那整篇的铺陈都要重。
胤禛再次拜下去,这一次,他的额头贴着金砖,很久没有抬起来。他听见身后张廷玉和隆科多同时叩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外头更鼓敲了四下。
他永远记得,那年孝懿仁皇后薨世,他以为他没有额娘了,可他被接回生母德妃宫中,他满腔欢喜,迎来的却是生母的冷观,好似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十四弟。那一刻,他多么的希望他就是孝懿仁皇后的亲儿子。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从榻上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跪着做什么。你已经是……皇帝了。"
胤禛抬起头,看见康熙正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冰冷,浮着一层淡淡的、几乎是慈和的光。可那光太淡了,像是将灭未灭的一点残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皇阿玛……"
康熙没有再应他。他的眼睛还睁着,望向胤禛的方向,可那目光已经散了,散成一片空茫茫的什么。李德全扑上去的时候,手探到康熙鼻端,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极尖极长的哭号——
"皇上——驾——崩——了——!"
那声音从暖阁里窜出去,穿过湿漉漉的宫道,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一直传到永和宫紧闭的门前。
德妃乌雅氏没有睡。
她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子已经困死了白子的半边江山,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收官,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竹息在一旁站着,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外头的动静传进来的时候,德妃的手微微一顿。
先是远处的哭声——若有若无,像是风从哪个方向刮来的。然后脚步声近了,有太监跑过宫道,靴子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再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竹息去开了门,一个年轻太监跌进来,浑身是水,脸色白得像纸。
"娘娘……万岁爷……驾崩了……"
德妃手里那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砸乱了一整局残棋。
她缓缓站起来。竹息赶紧上去扶,她推开竹息的手,自己走到门口,站住了。寅时的天还是黑的,永和宫的院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谁……登基了?"她问。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的声音。
那小太监伏在地上:"回娘娘,是……雍亲王。"
德妃的肩头微微一松。可那口气还没有彻底吐出来,就听见小太监又加了一句。
"皇上临终前下旨,雍亲王入继孝懿仁皇后为嗣……记在……记在孝懿仁皇后名下……赐盛京瓜尔佳氏女为新帝皇后……"
德妃站在那里,像一尊忽然被冻住的雕像。
竹息听见她的呼吸变了,起初是浅的,后来是急的,再后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断裂开来。她猛地转身,袖子扫过桌上的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她抓起那只青瓷茶盏,竹息记得那是先帝赏的,德妃用了十几年,从不让人碰,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
瓷片四溅,有一片蹦起来,划破了竹息的手背。竹息"嘶"了一声,不敢捂,反倒跪了下去。
"万岁啊万岁!"德妃的声音尖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撕裂出来的,"真当是狠心!佟佳氏都死了这么久了,还要和我抢儿子!"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攥紧了榻沿的锦缎,指节泛着白。她想起多年前,佟佳氏从她怀里抱走胤禛的那一天。那时候她只是个刚晋了嫔位的庶妃,不敢争,不能争,眼睁睁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的儿子被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妃牵走。她以为熬到佟佳氏死了,她就能把儿子"要"回来。
德妃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旨意一下,他就是真真正正的嫡子!是她佟佳氏的儿子!为了这皇位,连亲生母亲都不要了!当真是不孝至极!"
她又抓起一只茶碗,这一次没有摔,攥在手里,指头用力到瓷面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还有宜修的后位……"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万岁真是狠心啊,算计了一辈子,算计到最后……让瓜尔佳氏得了便宜……乌拉那拉氏为了这个后位,做了多少事……"
竹息跪在地上,手背上的血珠顺着指缝滴到金砖上,她顾不得擦,连连叩首:"娘娘!慎言啊!"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奴婢知晓您不甘心,可旨意已下,那是先帝的遗诏,是当着张廷玉、隆科多的面宣的,板上钉钉的事,您得往前看啊!"
她膝行两步,抓住德妃的裙摆:"孝懿仁皇后已故去多年,您到底还是新皇的生母,往后这后宫里,您仍是第一人。雍亲王……不,皇上,他至孝至纯,断不会亏待您的。何愁没有以后……"
德妃攥着茶碗的手慢慢松了。那茶碗落在榻上,滚了两圈,没有碎。
她安静下来。殿里的灯烛跳了一下,映在她的脸上,将她方才那近乎狰狞的神情一寸一寸地抚平了。她缓缓坐下去,坐回榻上,坐回那一地碎瓷和散落的棋子中间,脊背挺得笔直。
"你说的对。"她说。声音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个温婉沉静的永和宫德妃,仿佛方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是另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被碎瓷划了一道,渗出一线细细的血珠。她将手指含进嘴里,慢慢吮了一下,尝到铁腥味。
"你说的对。"她又说了一遍,抬起头,望向窗外。寅时的夜色还浓,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
天,快要亮了。
那盏方才被她放在榻上的茶碗,碗沿凝着一圈褐色的渍,孤零零地卧在散乱的棋子中间,像一个还没做完的梦。